守静堂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低低的丶听不真切的话语声。
像是争执,又像是商量,语气都不算激烈,却自有一股暗流涌动的凝滞感。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丶混合了陆雪琪身上清冷梅香丶碧瑶那若有似无的甜腻丶小白暖融的馨香,以及田灵儿常佩的丶带着阳光气息的香囊味道。
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丶令人心绪不宁的气息。
江小川在门口站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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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丶叩丶叩。」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陆雪琪清冷平静的声音传来:「进来。」
江小川推开门。
午后的天光从敞开的窗棂斜斜照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方格状的明亮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陆雪琪坐在主位左手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天琊剑静静横在身旁的矮几上。
碧瑶坐在她对面,水绿的衣裙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幽绿的眸子在门开的瞬间就紧紧锁住了他。
小白则懒洋洋地倚在靠窗的一张软榻上,赤足曲起,银发流泻,正把玩着手里一枚不知从哪摘来的丶边缘泛着金光的竹叶。
田灵儿坐在小白旁边的绣墩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担忧丶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个女人,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江小川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竹海的风声和隐约的鸟鸣。
他走到屋子中央,在那片被阳光切割出的丶明暗交界的光影里站定,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陆雪琪身上。
「我有话想问。」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有些乾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陆雪琪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她点了点头:「问。」
江小川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一股脑儿,将刚才在屋里想到的那些问题,像倒豆子一样,不管不顾地抛了出来,语速越来越快:
「兽神之乱,十年之后,怎麽办?
空桑山死灵渊下的滴血洞,天书第一卷,还在吗?
流波山,夔牛,正魔对峙,还会发生吗?
小池镇,六尾和三尾,他们怎麽样了?
鬼王宗的伏龙鼎,四灵血阵,你们能保证鬼王不会偷偷进行吗?
魔教其他门派,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他们会不会像……像以前那样,联合起来攻打青云门?」
他顿了顿,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目光紧紧盯着陆雪琪,问出了最核心丶也最让他不安的问题:
「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你们,到底是怎麽重生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一种被巨大未知笼罩的恐慌。
他像个站在暴风雨前夜丶试图抓住一切可抓之物来稳住身形的旅人,哪怕抓住的可能是荆棘。
陆雪琪等他说完,又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能抚平躁动的力量:
「兽神之乱,不足为惧。」
江小川一愣。
不足为惧?
那可是原着里几乎灭世的大劫!
陆雪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挺好:
「前世,我已掌握五卷天书,佛丶道丶魔三法同修,更曾执掌诛仙古剑。兽神虽强,但我有把握应对。这一世,」
她目光扫过碧瑶和小白,又回到江小川脸上,「我们几人联手,准备更早,把握更大。你无需担心。」
五卷天书?
佛道魔三修?
执掌诛仙?
江小川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他知道陆雪琪前世很强,可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恐怖如斯啊!
这简直是开挂!
不,是挂中挂!
「那……那七脉会武……」他忽然想起陆雪琪在擂台上那「深不可测」的表现,一招秒杀曾书书,两招击败田灵儿……
「装的。」陆雪琪很乾脆地回答,清冷的脸上没什麽表情。
「控制力道,收敛修为,免得……太过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探究。」
装的……江小川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丶说出「装的」两个字的绝美脸庞。
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焦虑和恐慌,忽然就泄了一丝气,甚至有点想笑。
这感觉……有点荒谬,又有点……莫名的安心。
就好像你以为天要塌了,结果旁边那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家伙,默默从背后掏出了一根能撑起苍穹的金箍棒,还一脸淡定地说「没事,我习惯了」。
「噗。」旁边的小白没忍住,轻笑出声,银眸弯起,带着戏谑看着江小川那副目瞪口呆又想笑的表情。
「瞧把小川川吓的。雪琪丫头这点本事,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小辈。」
江小川脸上有点热,瞪了小白一眼。不过被她这麽一打岔,心里的紧绷感确实又松了些。
小白笑够了,才悠悠地补充道:「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事嘛……小池镇下的六尾和三尾,在我刚重生丶找到你身边那会儿(你大概八岁?),就顺手把他们捞出来了。现在在个山清水秀丶远离人烟的好地方,过着他们的逍遥日子呢,不用担心。」
碧瑶也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死灵渊滴血洞里的天书第一卷,我重生后没多久就去取了。现在在我这儿。」
她没细说怎麽取的,但看她的神情,显然没费太大功夫。
「至于伏龙鼎和四灵血阵,你放心,我已经跟我爹说过了,他不会碰的。至少,我不会让他碰。」
田灵儿看着江小川,也小声补充:「前世……碧瑶她,后来统一了圣教,还和正道达成了和平相处。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结果还不错。这一世,有我们提前准备,应该会更好些。」
江小川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轻描淡写地,就将那些他以为会翻天覆地丶生灵涂炭的「剧情」和「劫难」,化解于无形,或者掌控在手中。
心里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恐慌,就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丶近乎麻木的愕然,和一丝……「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的荒诞感。
合着就他一个人在这儿瞎操心,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人家早就把棋盘摆好,棋子落下,甚至可能连结局都推演了无数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好像……确实没他什麽事了?
「那……重生呢?」他不死心,再次追问核心问题,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你们到底是怎麽重生的?总得有个原因吧?」
陆雪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帘,看向江小川,眼神深邃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探究的疏离。
「我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续追问的决绝,「但我不想说。」
她顿了顿,在江小川愕然的目光中,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至于她们为何也重生了,我……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毫无诚意。她知道,但不想说。
这简直是把「我是谜语人」写在了脸上。
江小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平静和深藏的丶他看不懂的情绪,心里那点刚刚平息下去的烦躁,又隐隐冒头。
又是这样!什麽都瞒着他!
把他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然后轻飘飘一句「不想说」就打发了吗?
小白看着陆雪琪,银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但她没拆穿,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打了个圆场,语气带着调侃:
「或许……是爱的力量?谁知道呢。天道无常,因果玄妙,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有那麽多为什麽。反正,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爱的力量?江小川嘴角抽了抽。
这理由,比陆雪琪的「不想说」还不靠谱。
陆雪琪却仿佛没听到小白的调侃,她站起身,走到江小川面前。她比他高一些,微微垂眸,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清冷绝伦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拉他,只是很轻丶很轻地,抚了抚他额前还有些凌乱的碎发。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近乎宠溺的安抚。
「别想这麽多,小川。」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以前说过,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她顿了顿,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在,我们就是高个子。」
江小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听着她那句「有高个子顶着」,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被全然庇护的安全感。
是啊,她们现在,一个个的,修为通天,手握先机,连灭世大劫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点微末道行和杞人忧天,在她们面前,确实显得……有些可笑。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一直紧绷着丶试图抓住点什麽丶承担点什麽的弦,忽然就松了,垮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呵……」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丶带着点讥诮的笑,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个「高个子」,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和试探。
「你们就没有想过,或许……根本就没有什麽前世?那一切,都不过是你们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特别真实丶特别漫长的梦?因为求而不得,或者执念太深,所以臆想出来,自我感动,自我折磨?」
他说完,紧紧盯着她们的反应。他想看到慌乱,看到迟疑,看到被戳破幻想的无措。
然而,没有。
陆雪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碧瑶幽绿的眸子闪了闪,掠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深的执拗取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苦涩又了然的笑。
小白则是挑了挑眉,银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发红,却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话,有丝毫的动摇和怀疑。
她们的沉默,她们的平静,她们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丶源自灵魂深处的确信,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有力地击碎了他那点可怜的丶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正常」稻草的幻想。
得。
江小川心里那点试探和赌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认命般地垮下肩膀,长长地丶带着浓浓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行吧。」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麻木。
「没我什麽事了。我……继续睡觉去了。」
他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又无力的地方。
反正天塌了有她们顶着,剧情崩了有她们兜着,重生之谜她们爱说不说。
他累了,只想回到他那张熟悉的丶能暂时隔绝一切的小床上,继续他未完成的「摆烂」大业。
「小川!」
田灵儿却猛地站起身,拦在了他面前。
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带着急切和一丝豁出去的勇气,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小。
「别走!」她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我们……我们一起谈谈吧!好好谈谈!关于……关于我们,关于以后!你不能一直这样……躲着!」
江小川停下脚步,没回头,也没挣开她的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
他能感觉到身后另外三道目光,也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
谈谈?
谈什麽?
谈怎麽「分享」他?
谈怎麽「顺其自然」?
还是谈怎麽让他这个「低个子」在她们这些「高个子」的夹缝里,找到一点可怜的丶属于自己的空间和……尊严?
他不想谈。
他怕谈。
他只想逃。
小白慵懒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这次,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小川川,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不可能……一直这样躲下去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试图用「摆烂」和「睡觉」构筑起来的丶脆弱的保护壳。
江小川身体微微一僵。抓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啊,能躲到什麽时候呢?
躲回屋里,蒙上被子,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可醒来之后呢?
陆雪琪还在,碧瑶还在,小白还在,田灵儿也还在。
她们不会因为他的逃避就消失。
她们的感情,她们的执念,她们带来的那些翻天覆地的「真相」和「未来」,也不会因为他的无视就化为乌有。
他总要面对。只是……还没准备好。
或者说,永远也准备不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有些空洞,有些疲惫,又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丶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在眼前这四个容颜绝世丶却让他心力交瘁的女子脸上,一一扫过。
守静堂偏殿里,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在光柱中飞舞。
窗外,竹海涛声依旧。可屋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成了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谈,还是不谈?
怎麽谈?
谈什麽?
江小川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丶茫然的雕像。
而围着他的四个女人,也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下一个动作,下一句话,或者……下一次崩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