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傻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丶俊美无俦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个字在疯狂回荡。
爹?
谁?
叫我?
我什麽时候有这麽大个儿子了?
还这麽高?
这麽帅?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身后的青石绊倒,结结巴巴地:「你丶你……你叫我什麽?!我不是!我没有!你认错人了!」
那高大男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解,歪了歪头,琉璃眸中满是困惑,又上前一步,似乎还想再叫。
「砰!」
一声清脆的丶带着无奈又好笑的轻响。
是那蒙面女子,抬起手,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那高大男子的额头上敲了一记。
「莫要胡闹。」女子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宠溺,「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如此。」
高大男子捂着额头,委屈地撇了撇嘴,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乖乖退到女子身后。
不再说话了,只是那双琉璃眸子,还眼巴巴地望着江小川,里面写满了「你就是我爹」的执拗。
江小川惊魂未定,看看那委屈巴巴的高大男子,又看看蒙面女子,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这丶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蒙面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和茫然,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公子莫怪。他……心智单纯,有时会认错人。吓到公子了。」
「没丶没关系……」江小川乾巴巴地应道,心里却疯狂吐槽:
心智单纯?
认错人?
认爹也能认错?
还有,这女子什麽来历?
这男子又是什麽人?
怎麽看都不像普通人啊!
难道也是修士?
可气息完全感应不到!
还有那股奇异的香……
「公子似乎心事重重。」蒙面女子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到江小川刚才坐的那块大青石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若不嫌弃,可愿与我说说?有些话,对陌生人说,或许反而轻松些。」
她的姿态从容自然,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江小川看着她那双清澈深邃丶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又想起自己心里那团乱麻,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坐了下来。
河水潺潺,柳枝轻摆。
远处城内的喧嚣似乎被隔开了,只剩下这一方宁静的天地,和身边这个神秘莫测丶却让人莫名安心的蒙面女子。
江小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流淌的河水,终于缓缓开口。
他没说重生,没说前世,只说自己是个普通的青云弟子,因为一些阴差阳错,被几个……非常出色的女子喜欢上了。
而他自己却懵懵懂懂,分不清感情,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觉得辜负了她们的好意。
也对不起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心里很乱,很愧疚,所以才跑出来散心。
他说得语焉不详,遮遮掩掩,可那蒙面女子却听得很认真。
不时轻轻点头,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始终平静而专注地看着他,没有追问细节。
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鄙夷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倾听。
等他说完,女子才缓缓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公子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感情之事,本无对错,更无先来后到。
心之所向,情之所锺,往往不由人力控制。你并非有意招惹,只是……缘分使然。」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城墙,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的意味:
「世间情爱,有炽烈如火,有细水长流,有偏执成狂,也有默默守候。
你能得她们倾心,自有你的过人之处。
无需惶恐,也无需急于做出选择。
时间,或许会给你答案。
顺其自然,珍惜每一份真心,但……也莫要勉强自己,更莫要因愧疚而做出违心的决定。
那对谁,都不公平。」
她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说到了江小川心坎里。
他听着,心里的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梳理着,虽然依旧理不清,但至少不再那麽紧绷和窒息了。
「姑娘……懂得真多。」江小川由衷地说,看向女子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好奇和钦佩。
这女子谈吐不凡,气度超然,绝不是普通人。
蒙面女子微微一笑,眼中星光流转:「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懂得些。公子还年轻,路还长,不必将自己困于一时迷局。」
两人就这样,坐在河边青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女子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学识渊博,说话又风趣温和,江小川听着,渐渐忘了烦恼,甚至偶尔会被她的话逗笑。
他感觉和这女子聊天很舒服,仿佛面对一个智慧而宽容的长者(虽然看身形听声音都很年轻),可以毫无负担地倾诉,也能从她的言语中获得启发和安慰。
夕阳不知何时已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也给河面铺上了一层碎金。
柳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江小川看着天色,才惊觉时间竟然过去了这麽久。他连忙站起身,对着蒙面女子躬身一礼:「多谢姑娘开解。听君一席话,我心里……好受多了。」
蒙面女子也站起身,月白裙裾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着江小川,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闪过,声音温柔:「能帮到公子便好。若日后心中仍有烦忧,可来河阳城寻我。」
江小川一愣:「寻你?姑娘住在河阳城?我该如何寻你?」
蒙面女子轻轻一笑,笑声如银铃轻摇,带着一种神秘的空灵:「有缘自会相逢。」
又是这句话。
江小川心里嘀咕,这些高人怎麽都爱打哑谜。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再次道谢,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聊了这麽久,还没问人家名字,也没请人家吃个饭道谢,实在有些失礼。他连忙转身,想叫住她。
然而,河边青石上,柳树下,空空如也。
只有垂落的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水波荡漾着夕阳的馀晖。
哪里还有那蒙面女子和那个高大男子的身影?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方才的一切,只是他心烦意乱下产生的一场幻梦。
江小川呆立在原地,晚风吹过他有些凌乱的发丝,带来河水微凉的湿气和远处市井的烟火气。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
真的……不见了?
他快步走回青石边,四下张望,确实毫无踪迹。
那奇异的幽香,也消散在晚风里,再无一丝残留。
难道……真是神仙?
或者,是修为高深到不可思议的前辈,游戏人间?
他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心里那点因为交谈而松快的情绪,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丶奇异的失落。
那个女子……到底是谁?那个叫他「爹」的高大男子,又是怎麽回事?
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
反正,萍水相逢,或许真的只是「有缘」。
他摇摇头,将这份奇遇压在心底,看了看天色,该去找曾书书,或者找个地方落脚了。
他转身,朝着河阳城内,灯火次第亮起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城墙阴影与垂柳浓荫交织的昏暗角落里,两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蒙面女子(玲珑)轻轻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丶却又带着亘古沧桑与悲悯神情的绝美容颜。
她看着江小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琉璃般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思念,温柔,一丝淡淡的苦涩,还有深藏的丶不容错辨的爱恋。
「娘,」旁边高大的兽神(此刻收敛了所有凶戾之气,像个纯净的大孩子)小声开口,带着不解和委屈。
「为什麽不让我认爹?他明明就是爹!味道一样!感觉也一样!」
玲珑抬手,轻轻抚摸着兽神柔软的头发(虽然他人高马大,但在她面前依旧像个孩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
「现在还不行。
他什麽都不记得。
我们……来得太早,也或许……正是时候。
不能吓着他,也不能……干扰太多。」
她望着江小川消失的方向,眼中星光微黯,低语喃喃,仿佛是说给兽神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世,似乎……比前世更乱了。
那几个丫头,竟然都……罢了,只要他平安喜乐,便好。
我们……慢慢来。」
兽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雀跃起来,俊美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娘这招真厉害!爹一定记住你了!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跟以前看娘时一样!」
玲珑脸上微微一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否认。
她重新戴上面纱,遮住绝美容颜,也掩去了眼中那抹深藏的丶势在必得的柔光。
「走吧。我们……也该『安顿』下来了。」她拉起兽神的手,两人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城墙阴影之中,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