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
陆雪琪依旧没来大竹峰,但江小川总能「偶然」发现,他练功的竹林边,会放着用油纸包好的丶还温热的点心,有时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有时是晒得恰到好处的肉乾。
味道是他熟悉的那种。
有时候,在他修炼遇到瓶颈,百思不得其解时,一张写着简明扼要指点的小纸条,会出现在他常坐的石头上。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她没出现,可又无处不在。
田灵儿依旧活泼,拉着他练功,跟他讲大竹峰的趣事,偷偷塞给他她自己做的丶味道时好时坏的「爱心」点心。
只是偶尔,她笑着笑着,眼神会突然黯淡一下,又很快亮起来,假装什麽都没发生。
碧瑶来得也勤,有时是找他「切磋」。
单方面揍他。
有时是拉他去后山「看风景」。
其实就是干坐着,有时是「顺路」带点山下的零嘴。
她不再总提陆雪琪,也不怎麽逼他,就只是在他旁边待着,存在感强烈。
小白大部分时间还是狐狸形态,赖在他身边,睡觉,晒太阳,偶尔捣捣乱。
化成人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丶笑眯眯丶时不时撩他一下的样子,好像什麽都没变。
可江小川知道,什麽都变了。
陆雪琪那些话,像一道分水岭,把他之前那种浑浑噩噩丶被动接受的状态,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口子。
他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们的好,却又给不了任何承诺。
他开始刻意减少和她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练功时,尽量找师兄弟们一起。
吃饭时,埋头苦吃,不接话茬。
下山去河阳城,也不再是漫无目的,而是匆匆买了需要的东西就回,甚至……他绕开了「归家」小馆所在的那条巷子。
他怕见到玲珑温柔洞悉的眼神,怕自己那点混乱的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他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四处碰壁,找不到出口。
修为卡在玉清五层,纹丝不动。心不静,气难平,做什麽都不得劲。
……
这天,他实在烦闷,又一个人跑到后山僻静处,对着山崖下翻腾的云海,胡乱挥剑,发泄似的。
剑光凌乱,毫无章法,搅得周围竹叶纷飞。
「剑意浮躁,下盘虚浮,灵力散而不聚。你这样练,再练一百年也突破不了玉清五层。」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冰水浇头,瞬间让江小川的动作僵住。
他握着雪川剑,慢慢转身。
陆雪琪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静静悬在腰间。
她脸上没什麽表情,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好像那天晚上在小竹峰门口,说出那些近乎偏执疯狂话语的,是另一个人。
江小川喉咙发乾,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陆雪琪也不在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刚才练剑的空地,随手摺了一根细竹枝。「看好了。」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抖,那根普普通通的竹枝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嗡」一声轻响。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最简单的起手式。
可那姿态,那韵律,那竹枝尖端划过的轨迹,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流畅与精准,仿佛与周围的风,飘落的竹叶,都融为了一体。
「太极玄清道,根基在『静』,在『稳』。心不静,则气不稳。气不稳,则力散。力散,则剑意浮。」
她一边说,一边用竹枝演示着最基础的剑招,劈丶刺丶撩丶挂丶点丶崩……动作不快,却每一式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摒弃杂念,眼观剑,剑随意,意守丹田。灵力运转,当如溪流,绵绵不绝,汇聚于一点,而非四处冲撞。」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像是在讲解最普通的剑理。
可江小川看着,听着,却觉得那些困扰自己多日的滞涩之处,仿佛被这简简单单的演示和话语,轻轻点拨开了。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动作,调整呼吸,凝聚心神,手中的雪川剑似乎也轻灵了几分。
一套基础剑式演示完,陆雪琪停下,竹枝垂下,看向他:「看懂了吗?」
江小川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头:「好像……懂了点,又好像……」
「练一遍。」陆雪琪打断他,退开几步,给他让出地方。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回忆着她刚才的动作和韵律,起手,挥剑。
这一次,果然顺畅了许多,虽然依旧生涩,但那股浮躁凌乱的感觉淡了。
陆雪琪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时出声纠正。
「手腕下沉三分。」
「步子跟上,腰发力。」
「眼神,盯住剑尖。」
「灵力,收,不要外放。」
她的指点简洁直接,没有多馀的话。
江小川照做,渐渐沉浸进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觉得酣畅淋漓。
那些压在心头的烦闷,似乎也随着汗水挥洒出去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江小川收剑,吐出一口浊气,感觉通体舒泰。
他转头看向陆雪琪,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目清冷,仿佛刚才那个耐心指导他的人不是她。
「谢谢。」江小川低声道,这句感谢是真心的。
陆雪琪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的问题,在于心不定。心不定,则万事难成。修炼如此,其他事,亦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看向远处云海,声音没什麽起伏,「我言尽于此。如何做,在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像从未出现过。
江小川站在原地,握着尚有微温的雪川剑,看着空荡荡的竹林小径,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是什麽意思?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先是用狠话吓住他,现在又来指点他修炼?
她到底想怎麽样?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如何做,在你。
如何做?他能怎麽做?
选一个?伤害另外几个?
或者……谁都不选,继续这样纠缠下去,直到把所有人都拖垮?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江小川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迷雾。
陆雪琪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横亘在他面前,告诉他此路不通。
碧瑶像一团不熄的火,在身边燃烧,告诉他她在等。
田灵儿像一道温暖的阳光,一直照耀着他,告诉他回头是岸。
小白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环绕着他,告诉他随遇而安。
而他,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冰与火,光与风之间乱撞,找不到方向。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