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日子,一点点过去。
江小川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糕饼,被几双无形的手推来揉去,甜是甜的,就是有点噎得慌。
这日,陆雪琪如约带他去看夔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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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峰后山禁地,比想像中更幽深。
古木参天,藤蔓纠缠,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一种……隐隐的丶令人心悸的威压。
越往深处走,那股威压越强,还夹杂着细微的丶噼啪作响的电弧感,皮肤都有些发麻。
穿过一片浓密的丶雷击木形成的奇异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山谷。
谷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丶青灰色的身影卧在谷地中央,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丶不断明灭的青色电光。
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低沉的丶滚雷般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正是夔牛。
江小川站在谷口,远远望着那头传说中的洪荒异兽,嘴巴微微张开。
太大了,比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任何动物都大,简直像座小山。
形如青牛,却只有一足,蜷在身下。
那根独角朝天,闪烁着森寒的金属光泽。
最骇人的是它周身弥漫的雷霆之力,即使隔了这麽远,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暴躁的电离子,头发都有些竖起来。
「这……这就是夔牛?」江小川吞了口唾沫,小声问身边的陆雪琪。
「嗯。」陆雪琪神色平静,仿佛眼前不是凶兽,而是家养的大狗。
「还在适应,性子有点燥,别靠太近。」
话音刚落,似乎察觉到生人气息,谷中那庞然大物忽然动了一下,巨大的头颅转了过来,铜铃般的眼睛看向谷口方向。
那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不带什麽感情,只有洪荒凶兽特有的冷漠和威压。
江小川被那目光一扫,腿肚子有点发软。这要是放出去,怕是能平推一个中小型门派吧?
「别怕。」陆雪琪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他斜前方。
虽然这举动在夔牛面前显得有些可笑,但江小川心里还是一暖。
他看见陆雪琪抬起手,对着夔牛方向,轻轻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夔牛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道带着电火花的白气,打了个响鼻,目光在陆雪琪身上停留片刻,那漠然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丝丝?
然后它又看了江小川一眼,眼神里没什麽情绪,像是看一块石头,然后慢吞吞地转回头,继续趴着假寐,周身电光也收敛了些。
「它……认识你?」江小川松了口气,又觉得神奇。
这麽个大家伙,居然真听陆雪琪的?
「在流波山,我助它脱困,它便跟着我回来了。」陆雪琪言简意赅,没提那些血腥的丶以杀戮换来的「臣服」。
「它通人性,只要不主动招惹,便无妨。」
江小川看着夔牛那庞大的身躯和隐隐散发的恐怖气息,心想,这玩意儿要是带到通天峰广场上溜一圈,怕是能吓尿一片弟子。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曾书书那家伙在这儿,肯定要兴奋得跳起来,说不定还敢凑过去研究夔牛的角有多硬,皮有多厚,口水能收集来炼什麽古怪法宝……
「你在想曾书书。」陆雪琪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冷的,没什麽起伏,却肯定。
「啊?」江小川一惊,这也能猜到?「没丶没想什麽……」
「你想了。」陆雪琪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是不是觉得,若他在此,定会欢喜?」
「……」江小川无语。
这女人是不是会读心术?
「离他远点。」陆雪琪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他不正经。」
江小川下意识反驳:「我丶我也不怎么正经啊……」
说完就想抽自己,这叫什麽话?
陆雪琪脚步顿住,转过身,正对着他。
山谷的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亮的眼眸。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然后,微微歪了歪头,那清冷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丶近似疑惑的表情。
「你不正经?」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往前迈了一小步,逼近他。
「不正经……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丶近似好奇的探究。
眼神清亮,就那麽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真的在等他不正经的样子。
江小川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脸腾地就热了,眼神乱飘,不敢和她对视。
不正经给她看?怎麽不正经?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又被他狠狠掐灭。
要死了要死了,陆雪琪什麽时候学会这种话了?
还是用这麽一脸无辜清冷的表情说出来!
「我丶我开玩笑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一棵粗壮的古木,退无可退。
陆雪琪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着他。她抬起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古木树干上。
熟悉的丶带着清冽梅香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又来?
江小川头皮发麻,想躲,可身后是树,身前是她,无处可躲。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如擂鼓。
陆雪琪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俯下身,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然后,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微凉,柔软,带着她特有的气息。
江小川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陆雪琪近在咫尺的丶微微颤动的睫毛。
唇上的触感如此清晰。
时间仿佛静止了。
山谷的风,夔牛的低吼,远处隐约的鸟鸣,都消失了。
只剩下唇上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和她清浅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陆雪琪退开了。
她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只是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她看着还在呆滞状态的江小川,眼神平静,语气更是理所当然:
「你是我夫君。这种事,不必不正经,也可以做。」
江小川:「……」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
想说「我们还没成亲」,想说「你这人怎麽这样」。
可话到嘴边,看着陆雪琪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再反驳,好像也没什麽意义了。
从她第一次说「你是我夫君」开始,到后来的种种。
他似乎……已经默认,或者说,无力去改变这个「事实」了。
是习惯了?
还是……心里其实,也并不排斥?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陆雪琪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眼中闪过笑意,像是冰雪初融。
她放下撑在树干上的手,改为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
「回去吧。」她说,牵着他,转身往谷外走,仿佛刚才那个强吻的人不是她。「夔牛也看过了。」
江小川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牵着走,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凉柔软的触感。
他偷偷瞟了一眼身侧陆雪琪的侧脸,依旧清冷如玉,只是耳根那抹红,似乎还没完全褪去。
她……也会害羞?
这个发现,让江小川心里那点慌乱和莫名的情绪,忽然平复了些,甚至,泛起一丝奇异的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回到大竹峰,那股旖旎又尴尬的气氛还没散,江小川就撞见了小白。
她正半躺在后山竹林里他常坐的那块大青石上晒太阳。
银发铺散在青石上,像流淌的月光。
月白的衣裙有些松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如玉的锁骨。
她一手支着头,桃花眼半眯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自己的发梢,姿态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狐狸。
看到江小川和陆雪琪并肩回来,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约会回来了?看大牲口看得开心吗?」
江小川脸一热,挣开陆雪琪的手(没挣开……),有点结巴:「什丶什麽约会!我们就是去看夔牛!」
「看牛看得嘴巴都肿了?」
小白慢悠悠地坐起身,目光在江小川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嘴唇上扫过。
又在陆雪琪那依旧清冷丶但眼角眉梢似乎柔和了那麽一丝丝的脸上转了转,嗤笑一声。
「陆师妹,可以啊。下手挺快。」
陆雪琪拉着江小川的手没放,闻言,只是淡淡看了小白一眼:「小白你说笑了。」
「说笑?」小白站起身,赤足踩在草地上,一步步走过来,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什麽稀罕物。
「我看不像说笑。小川川,来,告诉姐姐,陆师妹的嘴唇,软不软?甜不甜?」
「你!」江小川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白却已经凑了过来,几乎贴着他另一边身子,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勾人的媚意:「姐姐的也很软哦,要不要……试试?」
「小白!」江小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开,这回总算挣脱了陆雪琪的手,躲到一边,脸红得能滴血。
陆雪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一步,挡在江小川和小白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小白:「小白,请自重。」
「自重?」小白挑眉,笑得花枝乱颤。
「我跟自家小夫君亲近,要自什麽重?」她特意把「自家」和「小夫君」咬得重了些。
陆雪琪眼神微冷,周身气息似乎也低了几度。
江小川夹在中间,只觉得头大如斗。
一个清冷强势,一个妩媚不羁,这俩人撞一起,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你们……别吵……」他弱弱地开口。
「谁吵了?」小白白他一眼,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另一边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
江小川彻底石化。
小白偷袭得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转身就往竹林外走,银发和裙摆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声音远远飘来:「姐姐回去补个觉,小川川,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哦~」
留下江小川捂着被亲过的脸颊,呆若木鸡。
陆雪琪站在他身边,脸色更冷了几分,看着小白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落在江小川脸上那淡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唇印上。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沾了点旁边竹叶上的晨露,然后,抬手,用力在江小川被亲过的地方擦了几下。
「哎哟!疼!」江小川回过神来,捂着被擦得发红的脸颊,委屈地看着陆雪琪。
陆雪琪动作顿住,看着他那副样子,眼中冷意褪去,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懊恼?
她收起手帕,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脏。」
江小川:「……」
他看看陆雪琪微红的耳根,又想想小白离开时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青云山上,最「幸福」,也最「悲惨」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