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那一拳砸在自己脑袋上,动静不小,龙念川都停下了手里雕到一半的木头小人,琉璃眼里满是困惑,看着他爹龇牙咧嘴地捂着头,额角迅速红了一小片。
「爹?」龙念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高大的身子往前凑了凑,似乎想看看他脑袋怎麽了。
后厨门帘掀开,玲珑端着另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看见江小川捂着头丶表情扭曲的样子,脚步一顿,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快步走了过来。
「怎麽了?撞着了?」她声音依旧柔和,带着关切,在他面前蹲下身,想查看他额头的伤势。
江小川还处在自我怀疑和世界观重塑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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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的疼痛是真实的,眼前玲珑那张绝美又温柔的脸也是真实的,还有她刚才那个轻如羽毛丶却重若千钧的吻……
不,是额吻。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各种信息碎片碰撞:
陆雪琪的强势,小白的狡黠,田灵儿的包容,碧瑶的执拗,还有眼前这个神秘温柔丶做饭好吃丶谈吐不凡丶似乎对他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女子。
他看着玲珑近在咫尺的丶写满担忧的美丽脸庞,那双眼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他此刻的狼狈和茫然。
一个荒唐的丶却又隐隐觉得无比契合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玲珑……念川……归家……河阳城……山里……很远很安静……没什麽人……家里就我和念川……
那些零碎的对话,她偶尔流露出的丶远超外表的沧桑与智慧,念川那过于纯净的眼神和对他异常的亲近,还有她刚才那句近乎惊世骇俗的「我不介意」……
「你……」江小川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厉害,他看着玲珑,目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玲珑姑娘,你……你到底是谁?」
玲珑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听到他的问题,她眼中的担忧和温柔缓缓褪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丶仿佛承载了万古时光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过了几息,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丶仿佛来自亘古的空灵韵律。
「我是玲珑。」她说,顿了顿,补充了「千年前的巫女,玲珑。」
江小川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巫女……玲珑?
那个传说中,南疆最神秘丶最接近神祇的巫女?
创造了……兽神的巫女玲珑?
这怎麽可能?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了!
她怎麽可能还活着?
还这麽……年轻?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玲珑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一脸懵懂丶还在担心地看着江小川的龙念川。
「念川,也不是普通的痴儿。」
玲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江小川心头,「他是我,以天地戾气为基,融合了……我的精血与执念,创造出来的生灵。他的名字,是我取的。龙念川。」
龙念川。龙,取自玲珑。念川……念川……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龙念川……兽神?
那个传说中,被巫女玲珑创造出来丶拥有毁天灭地之能丶最终却被八凶玄火阵灭杀的……兽神?
就是这个长得过分俊美丶眼神纯净丶叫他爹丶蹲在门口等他丶笨拙地学雕木头人的……大个子?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小说里不是这麽写的!
兽神应该被封印在镇魔古洞!
玲珑应该早就……而且,兽神怎麽可能叫他爹?
这都什麽跟什麽!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认知颠覆,让江小川本就负荷过重的大脑彻底宕机。
眼前玲珑那张平静绝美的脸,和龙念川那张写满无辜和关切的俊脸,开始扭曲丶旋转。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也开始模糊,额头上被自己打中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整个脑袋都像要裂开。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龙念川惊呼一声,伸手想扶,可他动作有些笨拙。
玲珑动作更快,在他倒下前,已经起身,手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江小川并不重,玲珑接住他,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由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做来,本该有些违和,可她做来却异常自然流畅,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她抱着江小川,低头看了看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和怜惜。
她还是太急了,吓到他了。
「念川,看好店。」玲珑对焦急围过来的龙念川吩咐了一句,抱着江小川,转身走向店铺后面,那里有她平时休息的简单内室。
内室很简洁,一张木床,一桌一椅,窗明几净。
玲珑将江小川轻轻放在自己平时睡的床上,拉过薄被给他盖好。
她坐在床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温润的白色光芒,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光芒渗入,江小川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绵长起来,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玲珑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外间。
龙念川还杵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内室方向。
「娘,爹怎麽了?他没事吧?」龙念川声音里带着不安。
「没事,只是太累了,睡着了。」玲珑安抚地拍拍他结实的手臂。
「你在这里守着,别让人打扰。娘出去一下。」
「哦。」龙念川听话地点头,拖了张凳子,像尊门神一样,直接坐在了内室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帘。
玲珑走到店门口,望着巷子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神色平静,眼中却若有所思。
她方才点在他眉心的,不仅仅是安神咒,还有一丝极细微的丶属于她本源巫力的印记。
这样一来,无论他在哪里,她都能大致感知到他的状态。
只是,这印记刚种下没多久,她就感应到一股清冷而强大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河阳城,方向……正是她这小店。
玲珑眸光微闪。
来了。
果然,不过半盏茶功夫,一道月白身影便出现在巷口,脚步轻盈却迅捷,几步便到了「归家」门口。
正是陆雪琪。她脸色比平日更冷,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天琊剑悬在腰间,隐隐有蓝光流转。
她一眼就看到了堵在内室门口丶像座小山似的龙念川,和他那张过分俊美丶却带着孩童般警惕的脸。
陆雪琪眉头蹙起,目光掠过龙念川,落在从内室掀帘走出的玲珑身上。
两个女子,一个清冷绝尘如九天玄冰,一个温婉空灵似深谷幽兰,在昏暗的店堂里静静对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陆姑娘。」玲珑先开口,微微欠身,姿态优雅。
「他在哪?」陆雪琪没理会她的礼数,声音清冷,直接问道。
她感应到江小川的气息就在这店里,却有些微弱,这让她心头不安。
「江公子在里面休息。」玲珑侧身,让开门口。
「他方才……得知了一些事情,心神激荡,晕了过去。我已施法让他安睡,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陆雪琪目光锐利地扫过玲珑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挡在门口丶眼神执拗的龙念川,心中复杂万千。
她没有再多问,迈步走进内室。
龙念川想拦,被玲珑一个眼神制止了。
内室里,江小川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红润,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遇到了烦心事。
陆雪琪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确实只是沉睡,并无受伤或中毒迹象,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了些。
但看到他就这麽躺在别的女人的床上,盖着别的女人的被子,陆雪琪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弯下腰,伸手,将江小川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
玲珑站在门口,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神微微闪了闪,没说话。
陆雪琪抱着江小川,转身走出内室,看也没看玲珑和龙念川,径直朝店外走去。
经过玲珑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头,清冷的眸子落在玲珑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离他远点。」
说完,不等玲珑回应,她抱着江小川,月白身影一晃,已出了店门,很快消失在巷口。
玲珑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桌边,拿起江小川喝剩的半碗已经凉透的汤,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星眸中情绪复杂。
「娘……」龙念川走过来,闷闷地喊了一声,琉璃眼里满是不舍和委屈,「爹又被那个冷女人带走了。」
「没关系。」玲珑放下碗,抬手,像安抚孩子一样,摸了摸龙念川柔软的黑发,目光却依旧望着青云山的方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惘,又有一丝坚定,「来日方长。」
陆雪琪抱着江小川,御剑回到大竹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惊动任何人,熟门熟路地从后窗进了江小川的小屋,将他轻轻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她没走,只是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脸。
夕阳的馀晖透过窗纸,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却化不开她眼底的疑虑和担忧。
玲珑……那个神秘的女人,还有那个奇怪的高大男子。
小川似乎很信任她,常去她那里。
他们是什麽关系?
今天小川又为何会「心神激荡」晕倒?
是因为那个女人说了什麽?
做了什麽?
一个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江小川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点褶皱抚平。
夜色渐深,月光替代了夕阳。
陆雪琪依旧坐在床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打坐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