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宗的信来得突然,是只通体漆黑丶眼珠血红的乌鸦,落在栖云峰竹楼窗台上时,把正在玩翻花绳的江欣吓得小手一抖,丝线缠了一手。
碧瑶解下乌鸦脚上的小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笺,看了两眼,嘴角就翘起来了。
「娘说想我了,也想念儿了。」
她把信往江小川怀里一塞,抱起旁边正试图把江流的银发编成小辫子的江念,「走,念儿,跟娘回外婆家玩去!」
江念立刻丢开哥哥的头发,拍着小手欢呼:「好耶!去外婆家!拔胡子!」
碧瑶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许胡闹!」
两日后,碧瑶回来了。
是一个人回来的。脸色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还红红的。
「念儿呢?」江小川迎上去,往她身后看。
「被娘留下了,说再住两日。你是不知道这小魔头……」
原来,江念到了鬼王宗,那真是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第一天,抱着小痴的脖子蹭了满脸口水,把外婆哄得眉开眼笑,要星星不给月亮。
第二天,就开始「原形毕露」。
趁着万人往在殿中议事,偷偷溜到主座后面,伸出小胖手,精准地揪住了外公精心保养的一缕美髯,用力一拽。
「哎哟!」万人往痛呼一声,转头看见是宝贝外孙,吹胡子瞪眼也不是,笑也不是,脸憋得通红。
满殿鬼王宗骨干弟子想笑不敢笑,肩膀直抖。
这还没完,江念看中了幽姬腰间一块墨玉玉佩,趁幽姬俯身给他拿点心时,小手「啪」一下拍在幽姬被黑衣包裹的丶弧度惊心动魄的胸口,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哇」了一声。
幽姬浑身一僵,黑纱下的脸不知道是什麽颜色。
碧瑶当时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把儿子捞回来,一边道歉一边拧他耳朵:「小色胚!跟谁学的!」
江念眨巴着和碧瑶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娘亲,又看看周围憋笑憋得辛苦的叔叔伯伯们,忽然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指着碧瑶:「娘亲也喜欢爹爹抱抱!念儿看到了!」
满殿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碧瑶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恨不得立刻带着儿子原地消失,万人往捂着被揪疼的胡子,哭笑不得,小痴则笑得直不起腰。
「这小混蛋!真是……真是随了你!」碧瑶说完在鬼王宗的「丰功伟绩」,扑到江小川身上,又羞又恼地捶他胸口。
江小川听得也是忍俊不禁,接住她,笑道:「我可不记得我小时候拔过师父胡子,还……还拍过幽姬前辈那里。」
「你就是色胚!上梁不正下梁歪!」
碧瑶不依不饶,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也没真生气,更多是觉得儿子「厉害」的好笑和那麽一丁点「不愧是我儿子」的得意。
闹了一会儿,碧瑶忽然不捶了,改为搂住江小川的脖子,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声音软了下来:「小川,我想你了。」
分开才两天而已。
江小川心里一软,低头想吻她,谁知碧瑶手上忽然用力,竟将他拦腰抱了起来!是标准的丶轻轻松松的公主抱!
江小川:「!!!瑶儿!放我下来!」
「不放。」碧瑶抱着他,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脚步又快又稳,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丶明艳的笑容,「这两天可想死我了!」
「我的老腰啊……」江小川想起前几日被折腾的惨状,心有馀悸。
「你才多少岁?也就四五十,在修行界年轻着呢!不老!」
碧瑶已经踢开了房门,用脚后跟带上,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自己随即压了下来,双手撑在他耳侧,低头看他:「再说了,腰不好,我帮你『治』。」
她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探进他衣襟。
江小川抓住她作乱的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丶因为兴奋和渴望而格外明亮的脸庞,无奈又好笑:「碧瑶,小色胚。」
碧瑶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点头:「对啊!就是!跟你学的!」
说完,低头就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有机会「申诉」。
「小川。」
「嗯?」
「念儿说……看到我喜欢你抱抱。」碧瑶声音有点闷,带着事后的沙哑,「其实……他看到的可不止抱抱。」
江小川脸上发烫,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在孩子面前注意点。」
「我注意了啊!肯定是晚上,他装睡!」碧瑶抬起头,瞪他,眼里却漾着笑意,「你说,他会不会跟他外公外婆说?」
想到万人往和小痴可能听到外孙描述爹娘「打架」的场景,江小川眼前一黑。
「……应该不会吧?他还小,说不清楚。」
「但愿吧。」碧瑶又把脸埋回去,咕哝道,「反正……我不管。我就要跟你贴贴。」
江小川搂紧她,心里那点好笑和无奈,都被这滚烫的依恋熨平了。
算了,自己惯出来的,还能怎麽办?
……
第二天,碧瑶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饭桌上,给江流夹菜,给江欣喂粥,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小白斜睨着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忽然开口:「哟,某人这是……吃饱了?」
碧瑶动作一顿,抬头瞪她:「要你管!」
「我不管啊。」小白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就是好奇,某人回去两天,是吃了什麽灵丹妙药,气色这麽好?」
「我天生丽质!」
「哦—原来是『累』的质啊。」
「狐狸精你找打!」
眼看两人筷子都要敲到一起,陆雪琪轻轻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停住,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低头吃饭,但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活跃(或者说紧张)了许多。
江小川默默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心里却想,今晚……是不是该去雪琪那里「避难」?
虽然雪琪那边,也未必就真的是「避难」……
夜里,他果然去了陆雪琪房里。
她正在灯下看小竹峰传来的玉简,处理些事务,见他进来,放下玉简,抬眼看他。
「来了?」
「嗯。」江小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清冽的冷香,觉得连日的「操劳」和刚刚饭桌上的「刀光剑影」都得到了安抚。
陆雪琪任他靠着,手指轻轻梳理着他耳后的头发。
「累了?」
「有点。」他老实承认,在她颈窝蹭了蹭,「来你这儿充充电。」
陆雪琪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力度适中,舒服得江小川昏昏欲睡。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将他稍稍推开一点,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有些困倦的脸。
「只充电?」她问,声音很轻,却让江小川心里警铃微作。
「……不然呢?」他小心地问。
陆雪琪没回答,只是俯身,吻住了他。
「雪琪,等等,我……」
「不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江小川再次体会到了什麽叫「溃不成军」。
次日早晨,江小川几乎是扶着墙走出陆雪琪房门的。脸色比昨天碧瑶回来时还「滋润」,脚步也更虚浮。
他深深觉得,自己来陆雪琪这里「避难」,简直是自投罗网,从一个火坑,跳进了一个更……深不可测的冰火两重天。
他晃晃悠悠,先去找小白。
小白正坐在院子里,看着江流追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见他过来,小白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哟,这是被谁榨乾了?路都走不稳了。」
江小川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有气无力:「别提了……」
小白「嗤」地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活该。谁让你偏心。」
说是这麽说,她还是倒了杯温热的茶递给他,「喝点,补补。流儿,别追了,过来。」
江流扑过来,抱住江小川的腿,仰起小脸:「爹爹,你生病了吗?脸好白。」
「爹爹没生病,爹爹只是……有点累。」
江小川摸摸儿子的银发,心里暖暖的。江流像个小暖炉,驱散了他不少「心理阴影」。
中午,他去看了玲珑和江安。
玲珑在给江安喂米糊,小丫头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上,晃着小短腿,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笑嘻嘻。
看见江小川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张开沾着米糊的小嘴,含糊地喊:「爹爹!」
江小川心都化了,走过去蹲下,接过玲珑手里的碗和勺:「玲珑姐,我来喂吧。你歇会儿。」
玲珑温柔一笑,让开位置,江小川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递到江安嘴边。
江安「啊呜」一口吃掉,然后……「噗」地一下,把一半米糊喷了出来,正好喷在江小川脸上。
她看着爹爹脸上的米糊,愣了愣,随即「哇」一声哭了起来,小手胡乱挥舞,打翻了江小川手里的碗。
「安安!不可以!」玲珑赶紧把江安抱起来,一边轻拍她的背安抚,一边歉疚地看着江小川。
「对不起,小川,这孩子……脾气有点急。随我,我年轻时候……其实也不是现在这样温柔。」
江小川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米糊,看着在玲珑怀里还抽抽搭搭丶小脸涨得通红的女儿,又看看玲珑有些尴尬的神色,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玲珑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江安哭湿的小脸,又看向玲珑,认真地说:
「玲珑姐,不管你以前什麽样,现在什麽样,温柔的,还是……活泼点的,我都喜欢。只要是你就好。」
玲珑怔住,看着他温柔含笑的眼睛,脸颊慢慢泛起红晕。
她怀里,江安的哭声也小了下去,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爹娘。
玲珑忽然飞快地在江小川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然后,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道:「下次……下次我会先说。」
江小川也愣了一下,他摇摇头,笑道:「没关系。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也要!」旁边一直安静看着的田灵儿忽然跳起来,气鼓鼓地挤过来,看着江小川,「小川偏心!只亲玲珑姐!」
江小川失笑,也在田灵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了吧?」
田灵儿脸一红,但还是满意地笑了,也凑过来,在江小川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响亮。
「这还差不多!」
「贴贴!安安也要贴贴爹爹!」怀里的江安忽然不哭了,挣扎着伸出小胳膊,奶声奶气地要求。
江小川笑着从玲珑怀里接过女儿,让她软软的小脸贴着自己还没擦乾净的脸颊。
江安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嗝,带着米糊的味道。
玲珑和田灵儿看着这父女俩,都忍不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