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沾着腥红的印泥,重重地按在白纸黑字上。
易中海松开手,纸面上留下一枚圆润刺眼的红指纹。他紧接着把纸推到李翠兰面前,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右下角的空白处。
「老婆子,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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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翠兰眼眶通红,手指哆嗦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条桌对面丶面沉如水的何大清,咬了咬牙,用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旁边的小赵警官拿过那份谅解书,仔细翻看比对。确认了李成的亲笔签名,以及易中海丶李翠兰的家属背书和手印都不差分毫,这才点了点头,把文件整齐地码在老王面前。
「师傅,手续全了。家属不追究,定性为互殴中的意外过失。」小赵低声汇报。
老王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审讯室昏黄的白炽灯下缓缓消散。
「老何,该你了。」老王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干练。
何大清冷着一张老脸,没半句废话。他把手伸进那件厚重的灰呢子大衣里,从贴身内兜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啪嗒。」
报纸包扔在桌上,散开一角,露出一沓沓崭新的丶连号的十元「大团结」。那股子诱人的油墨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菸草味。
「两千。一分不少。」
何大清下巴微抬,一双透着江湖气的三角眼死死盯着易中海。
易中海没动。
他伸手拿过那一摞钱,根本没沾唾沫去一张张点。他在社会上混了这麽多年,这手感一过,就知道分量对不对。他大拇指顺着钞票的边缘快速拨拉了一下,「哗啦啦」的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调解室里异常清脆。
「这数目,买条命,结一段仇,够了。」易中海面无表情地把钱揣进怀里的内兜,还用力拍了拍。
「老易,这钱揣着烫手吗?」何大清冷笑一声,「你算计了这麽多年,连坑带骗的,这回算是连底裤都赚穿了吧?」
「赚?」
易中海抬起眼皮,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刺何大清:
「大成现在是个什麽光景,你亲眼去医院瞧瞧。两千块钱能换回个带把儿的囫囵人吗?老何,这事儿放在你身上,给你两千,切了傻柱的命根子,你干不干?」
何大清被噎得面皮一僵,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搭腔。
两人隔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对视着。
斗了十几年了。
从建国前就在九十五号四合院里当街坊,为了大院的话语权,为了各自的算计,明争暗斗。你算计我儿子给你养老,我拿刀逼着你吐出棺材本。
今天在这派出所的公堂之上,所有的恩怨算是用这两千块钱,硬生生地砸出了个血淋淋的平衡。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买卖,双方都满意。
易中海拿了钱平了事,还收服了一个死士;何大清保住了傻柱没去大西北吃沙子。
从头到尾,何雨水就坐在何大清身后的长椅上。
她穿着自己花钱买的新小棉袄,双手插在兜里。没吭一声,没掉一滴眼泪。她冷眼看着这两个加起来过百岁的老狐狸互相博弈丶撕咬丶妥协。
「狗咬狗,一嘴毛。」何雨水在心里冷嘲。
「行了,收起你们大院里那套勾心斗角。」
老王把菸头在玻璃菸灰缸里狠狠摁灭,站起身挥了挥手:
「谅解书我留底存档。既然受害方极力要求和解,不予追究刑事责任,这案子就算是过了明路,转为民事调解。易中海,带着你老伴儿走吧。以后安分点!」
「麻烦政府了,给您添麻烦了。」易中海深深地鞠了个躬。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瞬间又恢复了那种凄凉丶佝偻的老态。李翠兰赶紧抹着眼泪跟上,搀扶着他的胳膊。
走出交道口派出所的大门。
迎面一阵西北风,刮得地上的干雪沫子直往裤腿里钻,刀子似的割脸。
易中海拉着李翠兰,快步走到一处避风的胡同墙根底下停住。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熟人,这才拉开破棉袄的拉链,把刚才揣进怀里的两千块钱掏了出来。
「翠兰,这钱,你拿着。」
易中海的语气异常坚决,没有丝毫迟疑地把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塞进了李翠兰粗糙的手里。
「老头子,这……这不行啊!」李翠兰捧着那烫手的大团结,整个人都傻了。
两千块啊!在这个灾年,普通工人干上七八年都不吃不喝才攒得下!他易中海居然就这麽大喇喇地交给了自己?
「拿着!听我的!」
易中海眼神深邃,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悲壮的疲惫,语重心长地交代:
「你把钱带回医院,亲自交到成子手里,让他亲眼看看。」
「你得让他知道,他姑父没骗他,没拿他当外人。这钱,是我舍了这张老脸,从何家手里硬抠出来的卖命钱。钱交给他,具体的,听听他的安排。」
易中海叹了口气,眼眶微红:
「他现在身子残了,心里虚得厉害。有了这笔巨款贴身放着,他才有活下去的盼头,才觉得咱们是真心待他。」
李翠兰的眼泪瞬间决堤,哭得泣不成声。
「老头子……你为了成子……连命都豁出去了,连家里的老底都掏空了……你这让我怎麽过意得去啊……」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麽。」
易中海拍了拍她的手背,顺势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散的钞票。
有十块的,有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这是他故意留在明面上的全部「家底」,一共一百二十块。
易中海把这一把零钱全塞到李翠兰手里,嘴里念叨着:
「这钱,你也拿走。我身上留个五块钱防身就行了。」
「这些钱,你看着给成子买点好吃的。鸽子市现在查得紧,粮价高,但只要肯花钱,总能买到肉。他流了那麽多血,这身子骨底子不能垮,得好好补补。」
李翠兰看着易中海那冻得发青的嘴唇,看着他单薄的棉袄在风中瑟瑟发抖,心疼得直抽抽。
她死死攥着那些钱,猛地从那一百二里头抽出一张大团结和一张十块的票子,强行塞回易中海的兜里,态度前所未有的倔强:
「不行!你兜里不能就留五块钱!」
「当家的,你是个大老爷们,天天在外面跑,身上得有点钱傍身!万一遇到个急事,五块钱能顶什麽用?成子那边我会照顾好的,这二十块钱你必须拿着!不然我不回医院了!」
易中海推辞了两下,见李翠兰死活不让步,甚至急得要跺脚,便装作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收下了那二十块钱。
「行,我拿着。医院那边你多费心,晚上你别舍不得花钱,去国营饭店买碗热汤面吃,别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
「你要去哪?不跟我回医院?」李翠兰抹了把眼泪问。
「我去一趟天桥那边。」
易中海把双手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做出一副顶风冒雪的架势:
「听说那边黑市有卖野生黑鱼的。老辈人讲究,开刀留了疤,喝黑鱼汤愈合得最快。我去转转碰碰运气,要是能买着,晚上给成子熬汤喝。」
「那你可当心点啊,遇着红袖箍就跑,千万别逞强。」李翠兰千恩万谢地嘱咐着,眼里全是作为一个妻子的感动和崇拜。
「知道了。去吧。」
易中海点点头,转身融入了灰蒙蒙的胡同里。
走出一百多米,转过一个街角。
冷风依旧,但易中海原本佝偻的腰背,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慢慢挺直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二十块钱,那张充满悲凄的老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让人后背发凉的得意冷笑。
黑鱼?他去哪儿买黑鱼。
这两千块钱只要交到李成手里,李成那个没见过世面丶此刻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乡下小子,最后还不是得感激涕零地交还给李翠兰保管?
李翠兰的钱,还不是他易中海的钱?
他今天这场苦肉计演得天衣无缝!不仅把李成的心死死拴在了自己这条破船上,还彻底把李翠兰感动成了对自己唯命是从的牵线木偶!
「这才是最稳妥的连环局。」
易中海冷哼一声,拍了拍肚子。今天没白演,去吃碗卤煮犒劳一下自己,顺便去黑市探探这几天涨疯了的粮价。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
此时,交道口派出所调解室内。
何大清没急着走。
他看着易中海两口子离开后,重重地松了口气,那股子紧绷的江湖杀气也卸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根压扁的烟,凑到王公安的办公桌前,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腰杆子也弯了下来:
「王干事,您受累,抽根烟。」
老王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拒绝了:「局里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自己抽吧。还有什麽事?」
何大清讪讪地把烟塞进嘴里点上,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王同志,这钱也赔了,谅解书也签了,受害人那边死活说是自己冲上去找茬惹的祸,也不追究了。您看……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什麽时候能放出来?」
「怎麽着,你还想让他今天就拍屁股走人?」
坐在旁边整理卷宗的小赵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没好气地瞪了何大清一眼:
「何师傅,那是重伤害!把人命根子踢碎了!虽然现在定性为邻里纠纷丶互殴中的防卫过当意外,但人毕竟废了!」
何大清脸上的横肉一抖,心里「咯噔」一下:「那……还得判?这钱不是白给了吗?」
老王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抬起眼皮看着何大清,语气公事公办,却也透着点底:
「判是不用判了。这年头,看守所和劳改营也缺粮食,不养闲人。」
「既然受害者那边主动出具了最高规格的谅解书,咬死是自己寻衅在先。那按照现在的治安条例,民不举官不究,尽量内部化解。」
老王拿起桌上的印章,在卷宗上盖了一下:
「何雨柱虽然免了三年大西北的牢狱之灾,但他这下手太黑,性质恶劣,必须得给他个深刻的教训!」
老王伸出一根手指,在何大清面前晃了晃:
「治安拘留一个月!在里面好好接受思想教育!干一个月苦力,反省反省怎麽做人。期满之后,交点伙食费,你再来接人。」
「一个月?就一个月?!」
何大清猛地睁大了眼睛,悬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太值了!
两千块钱,换傻柱不用去大西北吃沙子,不用背上刑满释放人员的黑锅,只是拘留一个月!这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好好好!一个月好!就当给这小畜生减减肥丶长长记性了!」何大清连连点头,乐得合不拢嘴,「公安同志英明!罚得好!」
一直坐在后头长椅上的何雨水,听到「一个月」这个数字,平静的脸庞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她站起身,拍了拍新棉袄上的褶皱。
「爸,咱们该走了吧。」
何大清转过头看了眼女儿,那张老脸上全是解决大麻烦后的轻松:
「走,雨水。爸带你下馆子吃烤鸭去!去去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