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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凶徒投诚

    一股潮湿、闷热、混杂着霉味和桐油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舱室极其狭小低矮,成年人进去得微微低头。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靠舱壁两侧,用粗麻绳和木板悬空吊着四张简陋的吊床,分上中下三层。

    舱顶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舱内瞬间陷入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几位爷,这地方最稳当!

    船晃荡也感觉不大,睡得踏实!

    门一关,清净得很!

    保管一觉睡到大天亮!”

    领路的水手陪着笑,仿佛真给了什么天大的恩惠。

    耿异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吭声。

    等水手退出去,关上舱门。

    耿异立刻凑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门外大喊:“喂——!上面的——!”

    喊了好几声,门外才传来水手模糊的回应:“爷?有啥吩咐?”

    耿异大声问:“这船上……解手的地儿在哪儿啊?”

    门外水手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憋不住的低笑声——

    “嗨!爷!这还不简单?上甲板!

    找有木头扶手的地儿,一只手抓牢了,站稳喽!

    解小手,您那宝贝疙瘩冲外头滋就成!

    解大手嘛……”

    水手顿了顿,声音带着点促狭,“屁股冲外,蹲稳了拉!河神爷不嫌臭!”

    耿异:“……”

    他默默拉上舱门插销,转身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最里面那张下层吊床边,一屁股坐上去,吊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仰面躺倒,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几乎贴着脸的上一层吊床底板。

    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别说……这破门板……隔音……还真他娘的不错!”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确认了隔音效果,舱内只剩下四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知涯躺在吊床上,身体随着船体微微摇晃,目光在黑暗中转向曾全维的方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曾百户——”

    他刻意用了旧称,“今天码头这一出……

    你出现的可真是时候。

    更是让我和侯道长(他指了指常宁子那边)……

    受宠若惊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要知道,就在不久前,你可是恨不得把我俩整死,好去找那位侯爷百户领赏呢。”

    吊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曾全维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姿势。

    曾全维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自嘲:“李兄弟……别挖苦我了。什么百户……早就是过眼云烟,掉毛的凤凰不如鸡。”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些日子……我在倪先生那儿……听了不少‘课’……”

    曾全维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苦涩又新奇的东西——

    “有些念头……像钻头似的……往这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钻。

    ……钻得生疼……也钻得……透亮了点……”

    狭小、闷热、漆黑的底舱里,只有船体摇晃时吊床绳索发出的吱呀声,以及河水拍打船壳的汩汩声。

    李知涯躺在微微晃动的吊床上,黑暗放大了感官。他转向曾全维的方向,声音在低矮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曾秃子——”

    他省去了客套,“倪先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几天不见,你这变化……比翻书还快。”

    黑暗中,曾全维的吊床发出几声更响的吱呀,似乎在调整姿势。

    沉默了片刻,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迷魂汤?呵……是坎卦。”

    “坎卦?”常宁子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点道士的专业好奇。

    “嗯,”曾全维应了一声,像是在黑暗中点头,“倪先生说,坎为水,为陷。

    外险内险,重重险阻。

    人若明知险在眼前,还要蒙头往里撞,那就是自陷死地,进退失据,万劫不复……”

    他吸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我躺在倪先生那小院里养伤那几天,睁眼闭眼,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

    从准噶尔……到徐正明那案子……再到被你们几个撂倒……

    桩桩件件,哪一遭不是明知道是火坑,还为了那点眼前利、心头恨,闭着眼往下跳?

    结果呢?

    跳一次,陷一次,越陷越深。

    身边人死绝,自己也快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孤魂野鬼!”

    常宁子反问:“那码头上你打手铳引开番子,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不也是弄险吗?”

    曾全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恍然:“码头上……不一样。

    弄险?是有点。

    但以前弄险,是为了抢功、为了保命、为了往上爬,纯粹为自己那点蝇头微利!这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多少……沾点别的意思。

    看你们几个为了俩不相干的孩子拼命,看那帮漕工面朝甲板背朝天……

    心里那点还没死绝的东西,被拱出来了。

    弄险,也弄得不那么……腌臜。”

    “我还是不太敢信,”李知涯的声音很直接,“你这弯儿,转得忒陡了。跟断头台上刀都架脖子了,突然喊刀下留人似的。”

    黑暗中,传来曾全维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不敢信?”

    他反问,随即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说道:“这世上,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易》讲的就是个‘变’字。

    天在变,地在变,人在变,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

    只不过……”

    他声音沉了沉,“按天地那套无情的规矩,万事万物,多半是朝着坏处变。

    朝着崩坏、混乱、消亡那头滑。

    人学《易》,学什么?学的就是看清这变的门道!

    学怎么在它往坏里滑的时候,伸手去扳一扳,哪怕只是让它滑得慢点,晚点掉进那万丈深渊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吊床又吱呀一声,“这第一步……

    自然是从扳自己这艘快要沉底的破船开始。

    这就是我这几天……琢磨出来的东西。”

    “唷!”常宁子带着浓重揶揄的声音响起,“几日不见,曾秃子,你这是要成圣贤了?还是准备开坛讲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