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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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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头老狼先不抬。”杨崇义发话了,“先把那七头完整的抬回去。这头回头再来一趟。”

    杨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闷声说了句:“走。”

    穿过一片矮树林,翻过一道小山梁,众人来到一片灌木丛边的空地上。

    这一次,所有人都傻了眼。

    七头狼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最大的那头灰狼少说百来斤,嘴角呲着白森森的獠牙,即便死了,那副凶相也没褪干净,好像随时会跳起来咬人一口。

    空气里的血腥味比刚才那条沟里还重,浓得发甜,像铁锈的味道。

    杨崇信第一个走上去。

    他没急着抬狼,而是蹲下来,一头一头地翻看。

    “这一枪从喉咙扎进去,枪尖从后脑勺穿出来。”他用手指比划着,“一枪毙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枪开膛,从肋骨缝里划过去的,皮肉翻开,整整齐齐,像刀切的一样。”

    “这一枪贯穿头颅,直接钉穿了脑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看着杨康。

    “康儿,你这一手枪法,跟谁学的?”

    “我爹。”

    “杨铁心?”

    “嗯。”

    杨崇信“嘿”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爹当年就是咱村枪法最好的。”他说,“我跟他比过,输了,没想到他儿子比他更厉害。”

    杨崇义蹲下来,把最大的那头灰狼翻了个个儿。

    他看得比杨崇信仔细,先是看伤口,用手指摸了摸枪眼的位置,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看狼的爪子,一个一个掰开看,最后掰开狼嘴,看了看牙。

    “这头狼少说五岁往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正当壮年,是狼群的头狼。”

    他看着杨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头狼一般不冲在最前头,你能杀了它,说明你是先把其他狼全部宰了。”

    杨康点头。

    杨崇德一直站在外围,没往里走,他怕血,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康儿,”他忽然开口,“这些狼不是同时死的吧?”

    杨康看了他一眼。

    “三头先死,四头后死。”

    杨崇德“哦”了一声,慢慢点了点头。

    “斩尽杀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评价什么,“像杨家的人。”

    杨铁牛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闷着头走到最大的那头灰狼跟前,蹲下去,把四条腿捆在一起,穿进扁担,试了试分量。

    扁担两头一沉,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很快又撑住了。

    他闷声说了句:“好枪法。”

    就这四个字。

    杨康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多说话。

    杨崇义开始分配任务。

    “铁牛力气大,你跟继康抬那头最大的。”他说,“崇信,你跟镇康抬那头灰的。崇德,你跟文康抬那头花斑的。康儿,你跟我抬这头。”

    杨崇信不乐意了:“大哥,我跟镇康抬?这孩子毛手毛脚的,抬一半把狼扔了我怎么办?”

    “那你自己抬?”杨崇义看了他一眼。

    杨崇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头百来斤的狼,他一个人抬得动,但山路不好走,一个人扛着走不了二里地就得歇。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镇康,你给老子抬稳了,要是敢松手,回去揍你。”

    杨镇康缩了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

    杨继康跟杨铁牛搭伙,抬那头最大的灰狼。

    扁担上肩的瞬间,杨继康的腰往下弯了弯,咬着牙骂了一句:“娘咧,真沉。”

    杨铁牛没说话,把扁担往自己这边多挪了半寸,匀了匀分量。

    杨继康感觉肩膀上一轻,看了杨铁牛一眼。

    杨镇康跟杨崇信搭伙,抬那头灰狼。

    “爹,你那边低一点,我这边高了。”

    “低不了,这畜生沉得跟石头似的。”

    “那你往我这边靠靠。”

    “靠了靠了,你走你的。”

    杨文康跟杨崇德搭伙,抬那头花斑狼。杨文康年纪小,力气不够,扁担上肩的瞬间腿抖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杨崇德把手伸过来,在扁担上搭了一下,帮他稳住。

    “慢慢走,不着急。”杨崇德说,声音很温和。

    杨文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杨崇义跟杨康搭伙,抬最后一头。

    两个人都是沉稳性子,谁也不说话,闷头走路,只有扁担“咯吱咯吱”地响,像两只老黄牛并排走在田埂上。

    七头狼,八个人,四根扁担。

    杨铁牛和杨振康走最前面。杨铁牛步子大,走得稳,杨振康跟着他的节奏,两个人像一台机器一样协调。

    走了半里地,杨镇康那边出了状况。

    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扁担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那头狼“咚”一声砸在地上。

    “哎哟!”

    杨崇信被扁担的另一头猛地一扯,差点也跟着栽倒。他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杨镇康一屁股坐在地上,扁担横在旁边,那头狼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像在晒太阳。

    “你个不中用的东西!”杨崇信骂了一声,声音大得整座山都在抖,“抬个狼都能摔了!”

    “石头滑!”杨镇康揉着屁股,委屈得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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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滑你不会看着点走?”

    “天这么黑,我怎么看得见!”

    “前面铁牛怎么没摔?你继康哥怎么没摔?就你摔?”

    杨镇康被骂得不敢吭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去捡扁担。

    杨崇义在后面喊了一声:“别磨蹭了,走。”

    队伍重新上路。

    月亮升起来了。

    不圆,像一把钝了的镰刀挂在山尖上,又像谁咬了一口的饼。月光不亮,昏昏黄黄的,照在那些狼尸上,毛皮泛着青灰色的光,看着像是活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村口的灯火隐隐约约地亮了起来。

    杨镇康眼尖,先看见了。

    “到了到了!”他喊了一声,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杨崇信在后面骂:“你慢点,别又摔了!”

    杨镇康这回没摔,但步子越来越快,杨崇信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骂都骂不动了。

    消息比腿快。

    他们还没到村口,就听见那边闹哄哄的,像赶集一样。人声、狗叫声、孩子的尖叫声搅在一起,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来了来了!”

    “快看快看!抬回来了!”

    “我的天,真是狼!”

    “一头两头三头……娘咧,四头!”

    村口已经聚了上百号人。

    男女老少,东街西街南街北街的都来了。

    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灯笼,有的干脆摸黑跑出来看。火光把村口照得通亮,人影憧憧,像过年一样热闹。

    孩子们最兴奋,挤在最前面,被大人一次次往后拽,又一次次往前挤。

    “别挤别挤!咬着你!”

    “死的!狼都死了还咬什么!”

    “死了也不许碰!”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面,眯着眼睛看。有人认出了杨康,指着他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那就是杨铁心的儿子,刚认祖归宗那个。”

    “就是他?一个人杀了八头狼?”

    “可不是嘛,八头!”

    “杨家将的后人,就是不一样啊。”

    杨铁心没有去村口。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他的腿不好,是当年牛家村那一夜留下的旧伤,十八年了,每到阴天就疼,走快了也疼,上山更是不行。

    包惜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穆念慈站在包惜弱身后,踮着脚尖往村口的方向看。她什么也没说,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火光,好像能从那些人影里认出杨康似的。

    杨铁心的手在发抖。

    杨康走在最前面。

    他的衣裳还是那身血衣裳,干了,硬了,在火光下变成暗褐色,像一件盔甲。

    那杆老枪扛在肩上,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像生了锈。

    他的脸上也有血,一道一道干了,但他没有擦。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急着回家。

    人群里有赞叹声,有惊呼声,有小孩子“哇”的一声喊。他都没有听见。

    他只看见院门口那三个人。

    杨铁心站在最前面,拄着木棍,腰板挺得笔直。他腿不好,但他从来不弯腰。

    包惜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穆念慈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杨康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他把老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尖朝下,杵在地上。

    “爹,”他说,“我回来了。”

    杨铁心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杨康那一身血衣裳,看着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看着那杆老枪。

    然后他伸出手,在杨康肩膀上拍了拍。

    “回来就好。”

    就四个字。

    包惜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杨康的脸。

    她的手指冰凉,在杨康脸上慢慢地摸着,像是在确认这张脸还是不是她儿子的脸。

    “饿了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平静,像是杨康只是出去串了个门,现在回来了,该吃饭了。

    杨康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饿了。”

    “饭还热着。”包惜弱说,“我去端。”

    她转身往灶房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穆念慈看见了她抖那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杨康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脸。”

    杨康接过来,在手心里攥了攥。

    手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擦了擦脸,手帕上染了一片红。

    “脏了。”他说。

    “洗洗就好了。”穆念慈说。

    杨康把手帕叠好,揣进怀里。

    “回头还你。”

    穆念慈低下头,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村口那边,四头狼一字排开,摆在老槐树底下。

    杨崇义又重新带了十几个人重新去后山,因为杨康身上有伤,这次他没有跟着众人去后山。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就将剩下四头狼全部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