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分家意味着什麽,刘今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那意味着她要一个人去面对曾经的亲人,一个人去对抗一整个利益集团。
刘今安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搓了把脸。
他想起顾城说的话。
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梦溪这种豁出一切的疯狂面前,简直就他妈是个屁。
人家连家产都敢不要,人家为了他跟家里反目,就为了他这个「替身」。
谁家的替身能有这待遇?哪个玩弄感情的骗子,会下这麽大的血本?他妈的。
他还在纠结个什麽劲?
刘今安,你他妈就是个蠢货。
刘今安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俯下身,离她近了些。
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让他心里莫名地踏实。
他摸了摸梦溪额头,还是有些烫。
他又想起老顾的话,跟着心走,这就是跟着心走的感觉吗?
梦溪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麽,不安地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呓语。
「今安……」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挠在他的心尖上。
梦溪又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刘今安的手顿住了。
他头一次有种冲动,想把一个女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想护她一辈子周全。
「老子在呢。」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刘今安……不是别人……不要离开我......」
梦溪又再次呓语。
刘今安低头看着她。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着他的心。
他活了三十年,头一次被一个女人如此直白丶如此固执地宣告着爱意。
不是在清醒的时候,而是在她最脆弱丶最没有防备的梦里。
这已经比任何解释和誓言,都来得更有分量。
「傻瓜。」
刘今安低声骂了一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而他心里的替身心结,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什麽像不像,什麽替不替,都他妈见鬼去吧。
这个傻女人,豁出了一切朝他走过来,他要是再往后退,那就真他妈不是个爷们了。
......
刘今安就这样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梦溪的烧彻底退了。
她醒过来,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刘今安。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的刀疤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就那麽趴着,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梦溪的心,一下子就满了。
她没又动,也没出声,就这麽静静地看着他。
昨晚在电话里受的委屈,跟家里闹翻的决绝,还有高烧带来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最毒的话,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从几百公里外赶了过来。
这就够了。
梦溪试着动了动手,刘今安立刻就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还有着血丝,看到她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没有在反覆。」
他松了口气,因为一夜没睡好,嗓子有些沙哑。
梦溪就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闪过的心疼。
「你在心疼我。」她语气笃定。
刘今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我是心疼医药费,挂个急诊花了我大几百。」
梦溪不理会他的口是心非,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
「我饿了。」
人在初愈后,总会格外脆弱,也格外黏人。
刘今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想吃什麽?」
「粥,白粥。」
「等着。」
刘今安说完,转身就出了病房。
看着他的背影,梦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世上,怎麽会有这麽别扭又这麽可爱的男人。
......
二十分钟后,刘今安在粥铺提着一个刚买的保温桶走了出来。
他回到医院的时候,梦溪正靠在床头,精神头已经不错了。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回来了?」
「嗯。」
刘今安把盖子打开,一股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
「快趁热喝。」
梦溪看着那碗白粥,又抬头看了看刘今安。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
她心里一软,撑着床想坐直身子,结果手脚发软,试了一下又倒了回去。
「我……没什麽力气。」
她小声说,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刘今安挑了挑眉,「我看你这精神头挺好的。」
话是这麽说,他还是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又放到嘴边吹了吹,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梦溪心里偷着乐,嘴上却不饶人,「手软嘛。」
「麻烦精。」
刘今安嘀咕了一句,把吹凉的粥递到她嘴边。
梦溪乖乖张嘴,热的白粥进了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意和不适。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就白粥,能好吃到哪去。」
「今安。」
「嗯。」
「粥有点烫。」
刘今安白了她一眼,不过下一勺却吹得更久了些,还用自己的嘴唇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了,才又递过去。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梦溪的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刘今安喂得耐心,梦溪吃得香甜。
「今安。」
梦溪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了什麽,抬头看他:「你吃了吗?」
「不饿。」
「那我分你一半。」
「不用,这是你的专属病号餐,我才不吃。」
梦溪立马蹙起了小眉头,嘴撅得老高。
刘今安看着她那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没法子,只好自己也舀了一勺。
「行了吧,梦奶奶。」
梦溪这才满意了,眼睛又弯了起来,催促道:「快,我还要吃。」
一碗白粥,两个人就这麽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了。
直到保温桶见了底,梦溪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打了个饱嗝。
病房里安静下来,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刘今安把保温桶收拾好,放到一边,然后就那麽看着她,不说话。
梦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你这麽看着我干什麽?」
「算帐。」刘今安坏笑道。
「算什麽帐?」梦溪一头雾水。
「我在算......」
刘今安一本正经地说道:「油费丶过路费丶医药费,还有一宿没睡的精神损失费,最重要的是,耽误了我画图的工夫。」
梦溪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被他逗乐了,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她故意板起脸,「那刘老板想怎麽算?我可告诉你,我现在是身无分文,要钱没有,要命……你舍得吗?」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刘今安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张口说道:「那就只能肉偿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