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和枝挽说。
他和枝挽并不算特别熟悉的人,甚至在这段时间之前,他都意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个念头。
可现在,他很清醒的知道,不是因为喝了酒他才想这样。
而是因为,对面的人是她。
“上次,你碰到我梦魇。”他开口,被红酒涩的心口发苦。
“从我七岁那年,就开始了。”
枝挽安静的望着他。
“那年,我被绑架了。和我妹妹一起。”
“绑匪要钱。很多钱。我父母有。”他顿了顿,自嘲的说:“但他们没来得及过来。”
“绑匪等不及了。”傅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呼吸困难似的:“……他们决定,选一个。”
枝挽眉间微蹙,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事。
“我妹妹比我小两岁。”他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在哭,一直喊哥哥。我想喊,但我喊不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喊不出来。”
他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口。
“他们带走了她。任由我怎么挣扎,我都挣脱不了捆着我的绳子。”
“后来呢?”枝挽问。
傅深抬起眼,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很深的、很平静的黑。
“后来钱到了,我回去了。”他说,“妹妹没回来。”
“我父母……”傅深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他们很平静。死了一个孩子而已,还有一个。好像只要剩下的这个够优秀,就没什么。”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苦笑,却笑不出来。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们觉得,难过没有用。因为没用,就可以割舍。”
“所以你也学会了?”
傅深艰难的抬起眼,枝挽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像是什么都能看透。
“对。”他轻声说,“学会了。”
“如果我没学会,她的死,好像就更不值得了。”
“梦里我救了她很多次。”傅深说,指尖跟着颤抖,“有时候是冲上去把她抢回来,有时候是替她被带走,有时候是我终于喊出了声,喊人来救她。”
“但每次醒来……她还是不在。”
傅深眉眼间的冷硬像是被这夜色泡软了,露出底下一点从不示人的东西。
脆弱的,那部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我到现在,还是哭不出来。只有在梦里,才能无意识的落泪。”
“现实里,想为她哭一次都做不到。从7岁开始,就做不到了。”
傅深的眼角发红,却真的没有泪水。
她放下杯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傅深,你刚才说,哭不出来。”她说道,“但你现在很难过,对吗?”
傅深微微点头。
“那就够了。”她说,“难过的样子,不一定非要是哭。”
傅深的眼神波动,似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怔怔的望着她,枝挽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
就像那晚,她安抚他的噩梦一样。
“你妹妹如果看得见你,”她轻声说,“她不会怪你喊不出来。她只会心疼你,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过自己。”
傅深视线垂下,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他的喉结动了动。“你刚才说,只要想念,那个世界就能感应到。”
“嗯。”
“那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他抬起眼看她,“她感应得到吗?”
“感应得到。”她肯定的说。
傅深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那为什么,我父母可以那么轻易的放下?如果他们不是为了工作,快一点赶来……”傅深紧紧的闭上眼,“再快一点,妹妹也许就不会——”
枝挽轻叹一声,声音像羽毛从他紧绷的情绪上掠过:“就是这样啊。这个世界,有为了血缘有情有义不肯放下的,如你。也自然有看得很轻,显得淡薄的,如你们父母。”
“可也有那样的人,没有血缘,也肯信任、肯无怨无悔产生羁绊的。”枝挽笑着看向他,脸庞温暖而美丽。像措不及防降临的救赎。“情感评判的标准,从来不是你是否是个有用的人。”
“有这样的人存在,离开的人就永远都不会消失。”
傅深当下不知道,这个笑容,他后来记了多少年。
久到仿佛能穿越真正的时间。
驮着喝醉的傅深走出酒吧,枝挽惊叹这男人的酒量怎么是断崖式的,明明前一刻看着还清醒无比,下一刻就醉的不省人事了。
要不是有灵力傍身,这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她想扛回家都费劲,还得叫机器人帮忙。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傅深的好感度上升,当前30/100。
枝挽这才想起,傅深帮她说话时,好感应该只在15左右,为她说话,应该的确是出于同事之间的帮助,傅深,倒是个本性很好的人。
想起方才他倾诉的过往,枝挽对接下来要骗他感情的事产生了一丝愧疚,只可惜,那点愧疚转瞬即逝。
回到家,枝挽把男人放在沙发上。
自己这个小家,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所以只够买这么大的。
卧室实在空间有限,床上只够躺她一个人。
傅深醉成这样,很容易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但她做不到为了照顾男人自己挤沙发。
枝挽简单安顿好傅深,把他一双长腿勉强放在沙发边缘上,便舒舒服服进被窝睡觉了。
一夜平静,醉酒后的头痛袭来,傅深觉得自己渴的像刚从沙漠拉回来的。
他睁开眼,有些恍惚的愣住了。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他这是在哪儿?
身体一动,双腿麻的让他倒吸了口气。两只腿像不是他的一般,他这才发现,自己圈在一个双人小沙发里睡了一夜。肩膀和腰也被打了似的酸痛。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酒吧,巷子,还有……枝挽。
他模糊的记得,是她带他离开的,后来他就不记得了。
傅深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边活动自己的腿一边打量着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小公寓,大概只有五六十平。小客厅拉着奶黄色的窗帘,沙发对面就是厨房,另一侧关上的门……应该是枝挽的卧室。
这是她的家。
傅深拿起面前桌子上的杯子,里面是已经凉了的水。旁边留着一张字条:“家里随时有热水,凉了兑一下。”
他却喝下了凉透的水,让自己混乱的心清醒稍许。
昨夜……他没有做噩梦。
甚至,他连梦都没有做。
就那么闭上眼,一夜就过去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了。这些年,他尝试过很多办法,酒精、安眠药、褪黑素,其他实验室新出的安眠产品,都无法摆脱那个梦魇。
而昨夜,他那般轻松的,从其中走出来了。
难道……是因为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