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清晨五点半。
天还黑着,王家庄村口打谷场上却已灯火通明。四盏用铁丝挂在木杆上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晃,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场地中央那片被特意清扫出来的空地。雪停了,但气温似乎比昨天更低,呼气成霜,连马灯的玻璃罩内壁都结了一层冰花。
红星小钢炮就停在空地中央,通体朱红的漆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技术员小刘已经在拖拉机旁忙活了一个小时。他先是用喷灯小心翼翼地把柴油机的油底壳丶油管丶液压油箱烤了烤——这是王工特别交代的,极寒天气下机油和液压油会变得粘稠,必须先预热。然后检查了冷却液防冻剂的冰点,确认无误后才敢去碰启动开关。
打谷场四周,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村三百多口人,只要还能走动的,几乎全来了。男人们披着破旧的棉袄,袖着手跺着脚;女人们用头巾把脸裹得只剩眼睛,怀里搂着睡眼惺忪的孩子;半大小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想凑近看那台「铁牛」。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着,等着看这台从北京开来的丶据说能「犁开冻土」的机器,到底有多神。
「让一让,让一让!」王远山带着几个村干部,用木杴把场边的积雪又往外清了清,腾出更宽的作业面。他脸上既兴奋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昨天拍胸脯保证配合测试,可万一这机器不灵,在领导和专家面前丢了脸,那可真是……
「远山队长,不用太紧张。」王焕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什麽时候也到了场边,正和张思远丶刘守仁等考察团成员站在一起。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张思远还特意戴了副棉手套,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王工,这地……真冻透了。」王远山用脚踩了踩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往年这时候,一镐头下去就是个白点。咱那老黄牛套上犁,走不了三步就得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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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试试。」王焕勃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地扫过场地。他走到小刘身边,俯身检查了液压悬挂系统的各个接头,又用手摸了摸三点悬挂装置的下拉杆——冰冷的钢铁让他手指瞬间麻木,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连接处的销轴转动有些滞涩。
「小刘,把悬挂油缸的防尘套再检查一遍,可能进了雪水冻住了。用热水浇一下接头部位,但别溅到电路上。」
「是!」
另一边,李怀德也没闲着。他让崔大可带着两个工人,从卡车上搬下来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测量仪器:土壤硬度计丶卷尺丶标杆丶温度计丶秒表,甚至还有一台从农科院借来的手摇式土壤采样器。崔大可手脚麻利地把仪器摆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上,又不知从哪找来块旧毡布铺上,防止仪器受潮。
「张局长,刘教授,这是厂里准备的简单测量工具。」李怀德搓着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条件有限,比不上专业实验室的设备,但测个大概数据应该够用。」
刘守仁已经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土壤硬度计仔细端详。这是个简易的针入式仪器,一根带有刻度的探杆,下面是个圆锥形测头。他蹲下身,把测头用力按向地面——结果只压进去不到半厘米,指针就剧烈抖动,指向了刻度盘上最大的数值区域。
「乖乖……」刘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冻土硬度,怕是不低于4兆帕。普通犁根本别想。」
张思远神色凝重。他虽然不是技术专家,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麽。北方冬季的冻土层,是农业作业中最难啃的骨头之一。苏联的拖拉机在东北试验时,就曾发生过犁铧在冻土上崩裂的事故。王工这台「小钢炮」,自重才1.8吨,真能行吗?
「王工,要不要……先试试别的地方?比如村外那片荒地,冻得可能没那麽实。」李怀德凑到王焕勃身边,压低声音建议。他担心万一当众出丑,影响太坏。
王焕勃摇摇头:「就在这里试。要试就试最硬的。如果真的不行,说明设计还有缺陷,正好改进。」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整。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小刘,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工!」小刘已经坐进了驾驶室。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嗒」一声,仪表盘灯亮起。预热指示灯闪烁了十几秒后熄灭。小刘踩下离合,将钥匙拧到底——
「嗡——轰隆隆隆!」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柴油机运转平稳,转速稳稳地停在800转/分钟的怠速位置。一次点火成功!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有经验的老农听出来了:这机器声音「透亮」,不闷不喘,是个好机器!
小刘稍稍暖车两分钟,然后推动液压操纵杆。后悬挂臂在油缸的作用下缓缓下降,直到重型单铧犁的犁尖轻轻触地。这是专门为冻土作业设计的强化犁,犁铧材质特殊,刃口角度也经过优化,理论上能减少阻力和破损风险。
「开始吧。」王焕勃沉声道。
小刘挂上1档——这是专为极端重载设计的「爬行档」,传动比极大,速度极慢,但牵引力最大。他轻轻松开离合,同时缓给油门。
柴油机吼声增大,排气管冒出黑烟。后轮开始转动,宽大的越野花纹胎牙咬住冻硬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拖拉机缓缓向前移动,速度大概只有每小时1.5公里,比人步行还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闪着寒光的犁尖。
犁尖抵住冻土,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拖拉机明显一顿,但引擎怒吼着,后轮疯狂空转了一下,甩起一片雪沫和冰渣,随即重新获得抓地力。只见犁尖硬生生楔进了冻土层,一道深色的裂缝沿着犁刃向前延伸!
「进去了!进去了!」有村民失声叫起来。
但这才刚刚开始。随着拖拉机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犁铧在冻土中艰难跋涉。被翻起的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块块丶一片片冻结的土块,大的有脸盆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这些土块棱角分明,断面还能看到清晰的冰晶纹路。犁沟两侧,被撕裂的冻土层向上翻卷,露出下面相对湿润的深色心土。
拖拉机以恒定得近乎固执的速度前进着。驾驶室里的小刘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方向盘,脚在离合和油门上微妙地调整,既要保持足够的牵引力,又不能油门过大导致轮胎打滑空转烧离合器。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来,在眉毛上结了霜。
二十米丶三十米丶五十米……
一条笔直的丶深达25厘米丶宽约30厘米的犁沟,在打谷场坚硬如铁的地面上延伸开来。翻起的冻土块在犁沟两侧堆成了矮垄,在晨曦微光中冒着丝丝白气——那是土块内部冰晶升华形成的水汽。
「停!」王焕勃抬手。
小刘踩下离合,摘挡,拉手刹。拖拉机稳稳停下,引擎转为怠速。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刘守仁第一个冲了上去。他几乎是扑到犁沟边,不顾冻土冰冷,用手扒开那些翻起的土块,用卷尺测量犁沟的深度和宽度,又用土壤硬度计去测犁沟底部新暴露出的土层硬度。
「深度……25到28厘米!宽度30厘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沟底土层硬度……降到1.5兆帕左右!我的天……真的犁开了!犁透了!」
张思远也蹲下身,抓起一块翻起的冻土。土块在他手里沉甸甸丶硬邦邦,断面处能看到被犁刃切割出的光滑斜面。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焕勃。年轻的工程师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专注地看着犁沟的形态,在心里评估着什麽。
「王工……」张思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王焕勃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不起!真了不起!」
王焕勃淡淡一笑:「张局长,这只是第一步。还得测测连续作业的稳定性和油耗。」
「测!接着测!」刘守仁已经拿着笔记本在疯狂记录,「小刘同志,能不能再犁几趟?我想测不同深度丶不同速度下的数据!」
「可以。」王焕勃点头,对小刘说,「换2档,试试稍快一点的速度。注意听发动机声音,如果负荷太大就降档。」
「明白!」
第二轮测试开始。这次小刘挂了2档,作业速度提高到约每小时3公里。犁铧再次切入冻土,依然稳定。连续犁了三个来回,总长约150米,拖拉机表现稳定,没有异常噪音和振动。刘守仁像着了魔似的,跟着拖拉机跑来跑去,测量丶记录丶取样,嘴里不停念叨着「牵引系数」「比阻」「功率利用率」等专业术语。
村民们早已沸腾了。
「老天爷!这铁牛真有劲!你看那地,跟刀切豆腐似的!」
「比咱全村劳力干一冬天开的荒地都多!」
「这要是有两台……不,一台!开春前就能把村东头那片坡地全开了!」
「啥时候咱村也能有一台啊……」
王远山蹲在犁沟边,抓起一把被翻出的丶带着冰碴的深色心土,用力攥在手心。冰冷的土从指缝漏出,他却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想起去年春天,为了抢墒情,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用镐头丶铁锹一点一点刨开板结的土地,手上磨出的血泡一层摞一层。就那样,还是误了农时,秋收减产了两成。
「焕勃……」老汉站起身,走到王焕勃身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重重拍了拍王焕勃的肩膀,眼圈红了。
李怀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悄悄走到崔大可身边,低声吩咐:「去,把咱们带的劳保手套,给村里几位上年纪的丶手上有冻疮的乡亲发一发。还有,告诉柱子,中午加个硬菜,用咱们带来的那扇排骨。」
「好嘞!」崔大可应声而去,心里佩服:李厂长这眼力见,绝了!这时候送温暖,比什麽时候都管用。
上午九点,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虽然没什麽温度,但天地间亮堂了许多。打谷场上,红星小钢炮已经完成了深松丶浅耕丶开沟等多种作业模式的测试。最长连续工作时间达到两小时十五分钟,拖拉机各项参数稳定,液压系统没有泄漏,发动机水温始终保持在85-90度的最佳区间。
最让刘守仁震惊的是油耗数据。按照他现场测算的作业量和燃油消耗量粗略估算,这台40马力的拖拉机,在冻土上连续作业,每小时油耗大约在5.5-6升。这个数据,甚至比一些30马力的老旧型号还要低!
「王工,您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测试间隙,刘教授实在忍不住,拉着王焕勃追问,「这发动机的热效率丶传动系统的匹配丶还有液压系统的能量损失控制……都太出色了!很多设计思路,我闻所未闻!」
王焕勃正蹲在拖拉机旁,检查轮胎花纹里卡住的冻土块。闻言抬头,简单解释道:「主要是优化了燃烧室形状和喷油正时,让柴油燃烧更充分。传动系统用了斜齿,降低了噪音和摩擦损失。液压泵是变量柱塞泵,非作业时自动卸荷,减少空载功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守仁知道,这里面每一个「优化」,都意味着无数次的计算丶试验和修改。没有深厚的理论功底和扎实的工程实践,根本做不到。
「王工,」张思远也走过来,神情比早上更加郑重,「如果……我是说如果,量产之后,每台『小钢炮』的造价大概要多少?农民用得起吗?」
这是关键问题。机器再好,如果贵得离谱,也只能躺在试验场和示范田里。
王焕勃沉吟片刻:「目前样机的成本,大约在四千五百元左右。如果量产,通过规模化生产丶供应链优化丶工时压缩,我有信心把成本控制在三千八百元以内。如果能争取到国家一部分补贴,或者采取生产队集资购买丶分期付款等方式,应该有机会进入普通农村。」
「三千八……」张思远在心里快速盘算。这个价格,大约相当于二十头壮年耕牛,或者四台进口的二手轮式拖拉机。但如果考虑到「小钢炮」能耕地丶能运输丶能抽水打井,一机多能,而且使用成本(油费丶维修)远低于畜力,从长远看,是划算的。
更重要的是,它能解放劳动力。一个生产队如果有一台「小钢炮」,至少能节省出十个壮劳力,这些人可以去搞副业丶修水利丶学文化,产生的价值远远超过机器本身。
「值得!」张思远用力点头,「王工,这个项目,部里一定全力支持!回去我就写报告!」
上午的测试在十一点左右告一段落。红星小钢炮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连续高强度作业近四小时,成功翻耕了近三亩深度超过25厘米的冻土。这个成绩,不仅让考察团专家们叹为观止,也让王家庄的村民们彻底信服了这台「铁牛」的神力。
午饭还是安排在祠堂。傻柱拿出了看家本领。除了昨天的硬菜,今天特意加了一道红烧排骨,用的是李怀德嘱咐加的那扇新鲜肋排。排骨烧得色泽红亮,酥烂脱骨,咸香微甜,吃得考察团几位年轻人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还有一道酸菜白肉血肠,用的是村民自家腌的酸菜,酸爽开胃,解腻暖身。
王远山特意把村里珍藏的一坛地瓜烧拿了出来,给每桌都倒了一碗。「各位领导,专家,天冷,喝口酒暖暖身子!这酒是俺们自己酿的,劲儿大,但不上头!」
张思远本想推辞,但看到老汉真挚的眼神,又看看同桌王焕勃微微点头,便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积攒一上午的寒气。
「好酒!」他赞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远山队长,下午还有测试,咱们点到为止。等『小钢炮』真的大规模用上了,咱们再好好庆祝!」
「那是!那是!」王远山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饭桌上,气氛更加融洽。村民们不再像昨天那样拘谨,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小钢炮」的事情:一天要喝多少油?坏了咋修?能不能教教咱村的后生开?……
王焕勃耐心地一一解答。李怀德则不失时机地「泄露」了一个消息:等「红星小钢炮」正式投产后,工厂可能会从优秀的农村青年中招一批拖拉机手进行培训,将来回村里开车,挣工资,吃商品粮!
这话一出,饭桌上好几个半大小子的眼睛「唰」就亮了。坐在角落闷头吃饭的王金石(小石头)——王远山的小儿子,刚满十八,是村里有名的「机灵鬼」,摆弄个收音机丶修个自行车啥的,一点就透——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焕勃和李怀德的眼神,像燃起了两团火。
下午的测试项目是打井。这是王焕勃特意安排的重头戏,也是王家庄村民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村里只有一口老井,出水量小,到了旱天,几个村子抢水,没少闹矛盾。
测试地点选在村外一片相对低洼的荒地,这里据老辈人说,地下有水脉。打井模块已经在前一天安装到红星小钢炮的PTO输出轴上。这是一个结构相对简单的冲击式打井机,通过拖拉机的动力输出轴驱动一个曲柄连杆机构,带动沉重的钻头(「冲锤」)做上下往复运动,冲击地层。
原理简单,但对拖拉机的动力稳定性丶持续输出能力是极大考验。冲击打井是间歇性重载作业,每一次冲锤提起丶落下,都会对传动系统产生巨大冲击。很多拖拉机干不了这活,或者干一会儿就「趴窝」。
「小刘,打井时注意听发动机声音。如果转速掉得厉害,或者有异常撞击声,立刻停机。」王焕勃再次叮嘱。
「明白!」
柴油机再次轰鸣起来。PTO轴以540转/分钟的标准转速旋转,通过皮带传动带动打井机的曲柄。沉重的铸铁冲锤被提到两米高,然后轰然落下!
「咣!!!」
沉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冻硬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泥土飞溅。冲锤再次提起丶落下,周而复始。
「记录:冲击频率每分钟20次,冲程2米,钻头重量150公斤。」刘守仁一边看表,一边对助手说。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在井口边架起了测量杆,随时记录钻进深度。
红星小钢炮稳稳地「钉」在原地,除了随着每次冲击微微颤动,车身没有大幅摇晃。发动机的吼声在冲击的间歇有规律地起伏,但转速表始终稳定在1500转/分左右——这是王焕勃设定的最佳工作转速。
「液压系统压力正常!」
「变速箱油温正常!」
「发动机水温90度!」
随着一声声汇报,钻头一寸一寸地向地下掘进。冻土层很快被击穿,下面是相对松软的砂土层,进度明显加快。当钻进到五米深度时,钻头带出的泥沙开始变得湿润。
「见水了!见水了!」负责观察的村民激动地大喊。
王焕勃立刻示意小刘停机。他亲自走到井口,俯身看去。井筒里,渗出的水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他让人用桶提了些上来,水质略显浑浊,但有明显的凉意和土腥味,是典型的浅层地下水。
「深度五米二,出水量初步判断,每小时约两立方。」王焕勃直起身,对张思远和王远山说,「可以下井管了。这口井,供村里日常饮用和部分菜地灌溉应该够了。」
王远山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有了这口井,明年春天,村东头那三十亩旱地就能变成水浇地!一季麦子,少说也能多收上千斤!
「继续打!」张思远意气风发,「再打一口!打口更深的!」
第二口井选在村子另一头。这次钻头遇到了岩石层,进度慢了下来,但「小钢炮」依然顽强地工作着。最终在八米五的深度,打出了水质更清丶水量更大的深层水。当清冽的井水「哗哗」地涌出,被村民用崭新的木桶提上来时,整个打井现场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老人们用陶碗接了第一捧水,颤巍巍地举到嘴边,小心地尝了尝,然后老泪纵横:「甜!是甜水!咱王家庄,也有自己的甜水井了!」
夕阳西下,测试全部结束。红星小钢炮在严寒中连续工作超过八小时,完成了冻土翻耕丶开沟丶深松丶打井等一系列高难度作业,性能稳定,数据优异。所有测试数据被详细记录,将由考察团带回部里,作为项目评审和量产决策的关键依据。
当晚,王家庄像过年一样热闹。虽然李怀德和张思远都坚持不让大操大办,但村民们还是自发凑了鸡蛋丶粉条丶白菜,由傻柱掌勺,在祠堂又摆了几桌。这次没有山珍海味,只有朴实的农家菜,但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王焕勃被族里的几位老人请到家里坐。老人们围着火盆,抽着旱菸,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说着对这台「铁牛」的期盼,说着对王焕勃的感激。王焕勃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温和。
祠堂厢房里,张思远和刘守仁还在油灯下整理数据。厚厚一沓记录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老张,」刘守仁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知道这些数据意味着什麽吗?这台『红星小钢炮』,在主要性能指标上,已经接近甚至部分超过了苏联同级别的MTZ-5!而在适应性丶经济性丶特别是多功能扩展性上,它更适合我们中国的国情!」
「我知道。」张思远凝视着跳动的灯焰,缓缓说道,「所以,我们必须让它尽快量产,尽快送到农民手里。北方的春耕,南方的双抢,都等不起了。」
窗外,夜色如墨。但在这个京郊的小村庄里,所有人都觉得,心里亮着一盏灯,暖着一团火。
那盏灯,那团火,来自一台红色的丶轰鸣的丶能犁开冻土丶打出甘泉的「铁牛」。
它叫红星小钢炮。
而在村口草棚,累了一天的小刘,在睡前又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拖拉机。他抚摸着冰冷的钢铁外壳,像抚摸着一匹心爱的战马。明天,它就要载着希望和期盼,离开这里,去往更需要它的地方。
但小刘知道,它还会回来。带着更多的兄弟姐妹,回到这片土地,回到千千万万像王家庄一样的村庄。
到那时,铁牛遍地,五谷丰登。
他想着,想着,在柴油机残留的丶淡淡的机油味中,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憧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