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盈望进那双似乎藏着无尽深意的漆眸,他攥着她的手,像是扣着一块没有生命的瓷白玉石,她既不觉得疼痛,也没有再挣扎。
她看着他,昏黄的屋内摆设和宋园的房子有点接近,乱中有序,生活痕迹铺陈着温馨的气息,她和秦怀谦曾经这样站在那间屋子里。
她想起来了,那天是他追到宋园的一天,那个戒指就在那时候戴上。
程盈含笑看着他。
就好像见到了那天的秦怀谦,他剪得很短的头发,从雨水里追来也沾上水露而湿润的眼。
她眨眨眼睛,那张脸就变了,变得虚假,温和斯文得叫人挑不出错,但那她和他中间隔着什么。
秦怀谦略低着头,光影糅杂着暖意,在他脸上斜落向下,她身上被影子笼罩,是冷的,暗的。
“戒指呢。”他又问了一次,耐心至极。
程盈轻轻的说:“扔了呀。”
何必维持假面,她应该撕扯掉所有虚假,那样她,他们都会得到解脱。
秦怀谦脸色似乎有片阴翳蒙上,他眉头皱起,却问:“你舍得?”
“那你去翻垃圾桶看看好了,看我舍不舍得。”
“行,带你回家拿。”
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情绪。
程盈不肯动,他站在自己面前,他们那么近,好像一点距离都没有。
可是她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在想什么?
秦怀谦像是一副精美的皮囊,刻着深情的模子,她看着看着,却总有种恐怖的联想。他只是个空心人,他是一道设定好的程序。
“我不回去,那不是我家。”
出入自如的不只是她,还有叶思思,隔三岔五的霸着她的房子,丈夫,甜腻腻的,怯生生的。程盈见她就像见了老鼠一样烦,到后来,见了自己家的房子,就会想到她。想到那些总是清扫干净的客房,沾满了叶思思的气味,好像就是在迎接她。
“你啊。”秦怀谦指尖微僵,嘴唇抿成细细一道平线。只是一瞬,他叹了声。
“看来是我又做错什么了,惹程大小姐生气了?”
好像他生下来就有张千锤百炼的假面,把所有争端都软绵绵的推到她生气这一个动作上。
看,她生气了,又生气了。
然后,他认错,哄她。
无数次。
那叫程盈觉得烦躁。
“你没错,是我错。”程盈无比冷静的说,“我现在结束这个错误,我不干了,行不行?”
“你看,一件小事,你值得这么生气?”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好像她捅破天了,他也能包容到底,但却是以逼近的姿态,程盈挣不开手,让他逼得一再后退,抵到了墙角。
“我把戒指丢了,秦怀谦,我跟你说过的,等我不要戒指那天,我也不要你了。”程盈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颤动的裂缝被撑破了,碎片被碾过。
她嘴唇有点凉,被他用指尖碰触。她下意识闭上嘴。
秦怀谦低下头,不错眼的盯着她。他的脸被罩在阴影里,程盈看不真切,大概是错觉,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沉了下来。
他圈着她,低低的声线落在她耳边。
“我道歉,不管是什么,我都认错,你别气了,嗯?”
“我没有生气。”
“嗯,都是我做得不好。”
她终于泄气,激怒和挑衅不行,沉着冷静的剖白,也毫无作用。
秦怀谦用输家的姿态,却占尽了全部赢面。和他的对峙,程盈怎样都不会赢。
“我们去看新的,旧的不戴了,我回头帮你找了收起来。”他声音还是那样轻,可那轻里头,多了点什么。
日落西山,房子里的日光已经褪尽了,他们置身在灰蒙蒙的阴影里。
房门裂出一条缝。
他以不要在小孩面前闹笑话为理由,把她带走了。
明明是很难辨认的小路,他熟悉得好像走过无数次一样。
变得乌黑的小路上,不留神踩过的碎石,步履变得摇晃。程盈被他拉着手,穿行在迷宫里。
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才发了愣,转瞬便被带上车了。
“秦怀谦。”
程盈说,“你心里有数,我不是在闹脾气,对吧。”
他望过来。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汪水流,映着一盏盏亮起来的街灯。
他靠过来给她系安全带。
车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珠宝店璨然的灯光里,程盈由着他和柜员一个个戒指往自己手指上试,钻石大得浮夸,然而耀眼。
起初秦怀谦选中的那几只,程盈看来都类似他们的婚戒,款式更精巧,而她便不会喜欢。
再买一个相似的如何?买个一模一样的,又如何?
秦怀谦看出她兴趣缺缺,转而对店员说,“她喜欢耀眼的款式。”
是,程盈喜欢耀眼的,独一无二的。
他说的都对,都不对。
程盈在那个戒指套上自己无名指的时候,忽然发了声疑问。
“这个多少钱?”
围着自己那几个店员脸上的笑容有些殷切,年轻姑娘们亮亮的眼,看上去是在对着她,真正服务的人却是秦怀谦。
店员小心翼翼瞟了秦怀谦一眼,看对方点头,微笑着报了一个数。
轻飘飘的数字压在人心里头,沉甸甸的。程盈像是听不懂似的,仰起头,单纯无害的看着往自己手指上套戒指的男人。
她的眼神由戒指落在秦怀谦身上。
他同样看着那枚戒指,浮夸的钻戒闪得她的眼前有些晕眩,她的目光从秦怀谦眉眼见轻轻拧起的川字停留。
秦怀谦向来不喜欢浮夸的东西。就像这枚沾满铜臭的硕大钻戒,除了足够耀眼之外,毫无品味,他看多一眼,都要脏了他们秦家人高贵的品味。
程盈知道的。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了下来。
对着光线细看,她的眼睛里映照着钻戒的光华,似乎方才还带着冷意的眼神也变得柔和。
秦怀谦在旁边看得清楚,近来程盈心情不佳,他似乎记不清多久没看她那样无忧无虑的欢喜。他心底对那枚戒指的嫌弃淡了。
本就是为了她开心,美丑倒也无关紧要了。
秦怀谦眉头才舒展开,却听见她脆生生的问:
“那我换个问法,这个钻戒能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