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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她以为

    程盈认识他的时间比他记得的还要早。

    大一的时候,程盈就见过他。

    日光鼎照,男生站在露天的演讲台上,被光影照得不似真人。

    她有点喜欢这样的脸,那时候也只是这样想。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交集,于是她也没想过靠近。

    喜欢毕竟是很轻的一件事,就像随手买一个小蛋糕。她看着调色漂亮的奶油,就好像已经吃到了香甜松软的小蛋糕一样。这就是那时候程盈对喜欢的理解。她今日喜欢这个,明天也可以喜欢那个。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不需要有负担的,她哪天在赶去课室的路上遇见他,哪天在食堂,在图书馆,看多了几眼,她觉得天气也因为这一眼而变得很舒爽。这让她觉得恰到好处。再多了,那种轻巧的感情就会变质。

    就是这么浅薄的喜欢。那时候,她想得很简单。

    程盈开始写日记,写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写,爷爷到江州找她了,他们在江州玩了一天,又回了宋园,给奶奶一个惊喜!

    有时候也写,秦学长的名字真有文化,我这名字没创意,叫程盈,还不是叫程赢呢,多酷。程赢程赢,辩论赛必赢!

    程盈沿着小路往前走,通往食堂的小路上有一只狸花猫,懒洋洋的在那里晒太阳。

    她走过去,日光也落到她肩头,暖洋洋的。

    曲浓逗她也觉得没意思,程盈做什么都落落大方的,谁会在去食堂的路上,忽然指着荣誉墙上的一个名字,说,“我有点喜欢他。”

    曲浓还以为她开窍了,回过来看,程盈也看向她。

    “喜欢他什么?”曲浓问。

    预想的害羞,脸色薄红或者眼神乍亮的神情,统统没有。

    程盈讲:“就很好看。”

    “谁好看你就喜欢谁?”

    “也没有。”

    程盈思考了一会,“他学业优秀,经常在荣誉墙上看到,又长得好看。”

    曲浓后来跟何荔讲:你知道她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喜欢秦怀谦的时候,我有多怀疑自己?

    她怀疑程盈是进行对自己的反讽。

    因为彼时同寝室的四人里,只有曲浓深陷恋爱,每晚抱着手机打电话,在走廊边上讲一两个小时也不觉得腻,却又隔三岔五吵架,哭得死去活来。

    曲浓那几天有所收敛,却发现程盈好像没太在意。

    她在宿舍的时间最短,白天上课之余,要到图书馆兼职,到参加社团修学分。

    她倒也不会用这么一个理由来旁敲侧击。曲浓观察下来,为自己开脱:程盈看上去就不会做这种事。那她就是真喜欢那个秦学长了。

    观察下来,程盈的确会多看他几眼,再多的,就没有。

    曲浓调侃,她说:“你这样能算喜欢吗,喜欢是靠近就脸红心动,是想要占有他,恨不得像是八爪鱼一样缠紧对方。程盈,你只是遇上了多看两眼,这不就是没喜欢上人家?”

    不喜欢吗?

    程盈的少女心事很简单,从宋园里为祸一方,到高中试探写下的表白信。冒着粉红的泡沫,那封信又总觉得缺了时机,后来时机被爷爷发现而掐灭了。

    来得快,去的快,那信封被没收了,老头子和她大战未分胜负,在奶奶的介入下,双方达成友好协议。

    考上江大,她想怎么谈怎么谈。——然而这不是原话。原话是这么下去,你连个大学都考不上,还想去江大,你做梦!

    爷爷太了解程盈了。

    少女的心是会期待一些粉红色的泡泡的,但绝不止那些。彼时,程盈未必非要谈那个恋爱,但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好胜,事事争先。程盈绝对不能容忍爷爷瞧不起自己。

    那句话敲打着程盈,她说,你走着瞧吧,我一定把分数单贴到你光秃秃的脑门上,让你看看谁才笑到最后。爷爷悲伤的看着他。

    “你早晚有天会知道的……”

    也许吧。

    她憋着一口气,没日没夜的学习。原本因为分心而拉下的进度又稳步抓了回来。

    程盈一向成绩是很好的,所以在高考过后,也很轻松的过了分数线。

    然而到这时候,那个本该收到迟来情书的男生,问她:“我们要不要一起报一所大学?”程盈傻了一会,慢慢摇头。

    对方有些尴尬,却没有退让,认真的看着她说:“我还没有说我要报的学校是哪里。”

    她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想。”

    程盈对这个男生没有感觉了,她想,那男生教会她一样,那就是,程盈这个人,本来就不会特别喜欢一个人。

    她的喜欢只是一阵掠过窗台的风。

    程盈那时候想,也许对她来说感情都是这样的。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还能低头忍耐,委曲求全不成?那可傻透了。她才不会呢。

    -

    程盈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有道陈旧的疤痕,颜色不那么明显了。

    何荔说,你之前也说过要离婚。

    所以这次,你是认真的吗?

    话音落在科室门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值班护士过来给她上药。

    好长时间,程盈不讲话。

    消毒的药水抹上去,被碰到了伤口,先是狠狠刺痛那片红得难看的皮肤,热感又在皮肤表面崩裂开,拽着她的每根神经喊疼。

    好像这时候她才觉得疼了,眉头拧得死死的,她没叫出声。

    好一会,一声叹息。

    唉。

    何荔也跟着叹气,两个人都有点忧愁,搞得护士姐姐也发愁:“就那么疼?”

    是呀,怎么就变得这么疼了呢?

    从医院出来,曲浓已经打完了电话,程盈和往常一样先开口,问:“你老板怎么了?”

    曲浓哼了声:“别提他,晦气。”

    一边扭扭捏捏的拉过程盈的手看,作势要咬她一口出气。程盈苦笑,“这几天不能碰水,好麻烦啊。”

    “知道麻烦你还让自己伤成这样?”曲浓哼哼两句,但也及时止住了话题,算揭过页了。

    因为曲浓明天还要上班,所以回的是她家。

    曲浓自己住,继承了套老破小,她租了上面几层楼,自己住二楼,还带个小露台,她挺满意。

    一晚上都累得讲不出话。程盈仰面倒在沙发上,就听到她们打开冰箱的声音,光和影子从她们身上别过去,厨房里电煮锅滴了一声,程盈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陷进灰蓝色的深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