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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雪松

    程盈当然不是天才演员。

    为了她而停驻的人却没有移开目光。

    现场该是嘈杂的,但在场的人,无不在嘈声中听见了海潮上涨,扑簌坠落的海鸥。

    在这天前,程盈最多的“演戏”只是和爷爷斗法,是带着愤怒的腔调,跟奶奶讲这老头子太坏了!在别人面前污蔑她在家里就是霸王,胡作非为,掀飞屋顶!我名声就是被这老头子败坏了,他胡说八道!

    奶奶笑眯眯的看着这孩子,她知道奶奶不信,可奶奶说话最管用,她掩着脸要哭起来。奶奶探头看,女孩抖动的肩膀缩起来,袖子遮不住一双挤不出眼泪的笑眼。

    哪怕奶奶看穿了她,也会做最好的搭档,最捧场的观众,偏袒孙女,教训自己的老伴:弄哭我们盈盈了,你这月零花钱没收。

    爷爷气得胡子竖起来,说:听不懂好赖话,我说那些话还不是为了让你孙女不被欺负,你也不懂吗,气死我好了!

    一直以来,程盈拙劣的演技只骗得过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到这一刻,她带着自己的理解去诠释一个角色,且不是一直以来扮过家家。

    她真正站在人前,在聚光灯之下,于简陋的舞台上。这天她出门时随意套的素色长裙不够惊艳,她也没有带妆,过于素净的打扮让她原本清丽的脸更加轻灵,然而素淡太过,人便难以吸睛。

    但那种跟随着角色的情绪从身体里翻涌而上,将她周身的气质融入了那片寂静的海滩。

    台下有同样报名的新生,二十几人,亦有路过体育馆进来看两眼的,乌压压停在门口,窗前。

    此刻,他们目光朝着她。

    倘若自恋一点,她也可以夸大为,她的表演有观众为她停留。

    “科斯佳。”安扬握着手里的笔,本子上的打勾只有她自己看到,她抬起来头,脸色却严肃。她这么叫程盈,科斯佳。

    程盈手指忽然轻轻攥了一下裙摆,又不着痕迹的松开。

    “这是你演的角色,你不选妮娜,我觉得挺意外的。”

    抛弃了一个更贴合她本身特质的女性角色,而扮演那个因为自己的理想幻灭而痛苦的男人。他终于明白,自己终将和心爱的人走向不同道路。爱人的心不会到他这来,她的梦想也不受困于此,她自比海鸥,自由而热切。而科斯佳,他的命运将如眼前的海鸥,被命运随手翻覆,彻底死去。

    身边同样负责面试的两人看她,同是剧团成员,他们也知道,安扬方才看得入神,但此刻,她停顿了一会。他们了解自己的副社长,她的满意会带来的不是赞赏。

    她要说“但是”。

    “你演的并不好,表演也很单一,至少现在,我看不到层次。”

    固然是没有技巧可言,新人不都这样?世界上的天才难寻,平庸者也能在攀爬中蜿蜒向上。只要她展现出足够动人的表演,那已经超出他们需求的标准。

    另一个社员面露不满,安扬接着说:“你对话剧的表演形式没有任何了解,你也不知道,不理解你的角色,你只是在模仿一场自己看过的话剧。”

    当面那样讲,把程盈方才站在舞台上的那点情绪统统打碎。

    她轻飘的心被一根线拽动,落下来了。她想,果然。

    程盈自己都知道,她不会有一蹴而就的运气,也实在算不上天赋。体育馆内的灯光是定时的,到了六点,骤然打开的大灯吞没了她身上落着的聚光灯束。

    魔法消失了。

    程盈从那沉浸的海面被推了一把,她回到现实。

    她错愕了一会。随后笑了。

    结束了,她鞠躬,转身要下台来。

    安扬却接着最后一句话。

    她说:“所以,你要吃很多苦头。”

    那只是一个大学社团,在这天之前对程盈来说最大的作用是修学分。

    但那个方才还亲切的学姐严肃的看着她,断言她会吃苦头。

    程盈稍作停顿,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已经通过了面试。

    但这并不算天赋,她没有任何功底,是一种有限的运气。

    用不算锐利的语句挑白了,是丑话在前的敲打。话剧团不招划水的。她进了社团,没有混学分的余地。

    程盈也思考了一会。

    她讲,“那我图书馆还有兼职,不会撞时间吧?”

    她倒没有很对话剧社敬畏,所谓的社员,副社长,都是比她大一两岁的学长学姐,剧社选人再严苛,训练再繁重,不过是学校的社团。

    安扬严肃的表情泄了气。

    她也不是真的想把人吓走,只是表演训练严苛,到了后面真的吃苦转头就不干的人,也多的是。她挺喜欢程盈,所以不是先打预防针,是先用激将法。

    但程盈不吃这套。

    台阶侧边本要离开的女孩被程盈的表演扯住了腿脚,起初看着那场表演,她觉得无聊至极,但她一向擅长演戏,见其他人多看她几眼,自己也不好独自离开。

    然而对她而言虚张声势的一段演绎,效果却盖过了她前一段的风采。

    那张精致胜似洋娃娃的脸,在所有人专注看向台上的女孩时,微微变了眼神,只有一瞬间,白裙少女静静看着台上的女孩,那种眼神称得上憎恶。

    程盈没看到,没有人看到,也许这就是叶思思最开始,憎恶程盈的原因。

    叶思思的表演老师说过,她并不需要学校社团这种草台班子,秦家自然可以给她请最适合她的老师,规划最有效的课程。

    但那样,公主的光芒照不到观众身上,照不到平凡的配角身上。

    而她竟然不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个。

    学姐只问了她两句,”你学过表演?“叶思思摇头。对方笑了,然后便是,”你通过了。“

    叶思思通过了,但她在这里才待了一会,就多了两个讨厌的人。

    这个所谓的副社长,和那个站在台上的蠢货。

    程盈下台阶的时候,觉得有些头晕。

    她容易头晕,曲浓说她这是低血糖。

    程盈扶不住那片厚纸板,从台阶上晃了一下,快要栽倒下来的瞬间,有人伸出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收力一拽。

    她整个人由往下栽倒的方向轻轻一转,撞进了一个怀抱。

    那时候正是夏末秋初,奇怪,她嗅到了清苦的雪松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