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盈当然不是天才演员。
为了她而停驻的人却没有移开目光。
现场该是嘈杂的,但在场的人,无不在嘈声中听见了海潮上涨,扑簌坠落的海鸥。
在这天前,程盈最多的“演戏”只是和爷爷斗法,是带着愤怒的腔调,跟奶奶讲这老头子太坏了!在别人面前污蔑她在家里就是霸王,胡作非为,掀飞屋顶!我名声就是被这老头子败坏了,他胡说八道!
奶奶笑眯眯的看着这孩子,她知道奶奶不信,可奶奶说话最管用,她掩着脸要哭起来。奶奶探头看,女孩抖动的肩膀缩起来,袖子遮不住一双挤不出眼泪的笑眼。
哪怕奶奶看穿了她,也会做最好的搭档,最捧场的观众,偏袒孙女,教训自己的老伴:弄哭我们盈盈了,你这月零花钱没收。
爷爷气得胡子竖起来,说:听不懂好赖话,我说那些话还不是为了让你孙女不被欺负,你也不懂吗,气死我好了!
一直以来,程盈拙劣的演技只骗得过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到这一刻,她带着自己的理解去诠释一个角色,且不是一直以来扮过家家。
她真正站在人前,在聚光灯之下,于简陋的舞台上。这天她出门时随意套的素色长裙不够惊艳,她也没有带妆,过于素净的打扮让她原本清丽的脸更加轻灵,然而素淡太过,人便难以吸睛。
但那种跟随着角色的情绪从身体里翻涌而上,将她周身的气质融入了那片寂静的海滩。
台下有同样报名的新生,二十几人,亦有路过体育馆进来看两眼的,乌压压停在门口,窗前。
此刻,他们目光朝着她。
倘若自恋一点,她也可以夸大为,她的表演有观众为她停留。
“科斯佳。”安扬握着手里的笔,本子上的打勾只有她自己看到,她抬起来头,脸色却严肃。她这么叫程盈,科斯佳。
程盈手指忽然轻轻攥了一下裙摆,又不着痕迹的松开。
“这是你演的角色,你不选妮娜,我觉得挺意外的。”
抛弃了一个更贴合她本身特质的女性角色,而扮演那个因为自己的理想幻灭而痛苦的男人。他终于明白,自己终将和心爱的人走向不同道路。爱人的心不会到他这来,她的梦想也不受困于此,她自比海鸥,自由而热切。而科斯佳,他的命运将如眼前的海鸥,被命运随手翻覆,彻底死去。
身边同样负责面试的两人看她,同是剧团成员,他们也知道,安扬方才看得入神,但此刻,她停顿了一会。他们了解自己的副社长,她的满意会带来的不是赞赏。
她要说“但是”。
“你演的并不好,表演也很单一,至少现在,我看不到层次。”
固然是没有技巧可言,新人不都这样?世界上的天才难寻,平庸者也能在攀爬中蜿蜒向上。只要她展现出足够动人的表演,那已经超出他们需求的标准。
另一个社员面露不满,安扬接着说:“你对话剧的表演形式没有任何了解,你也不知道,不理解你的角色,你只是在模仿一场自己看过的话剧。”
当面那样讲,把程盈方才站在舞台上的那点情绪统统打碎。
她轻飘的心被一根线拽动,落下来了。她想,果然。
程盈自己都知道,她不会有一蹴而就的运气,也实在算不上天赋。体育馆内的灯光是定时的,到了六点,骤然打开的大灯吞没了她身上落着的聚光灯束。
魔法消失了。
程盈从那沉浸的海面被推了一把,她回到现实。
她错愕了一会。随后笑了。
结束了,她鞠躬,转身要下台来。
安扬却接着最后一句话。
她说:“所以,你要吃很多苦头。”
那只是一个大学社团,在这天之前对程盈来说最大的作用是修学分。
但那个方才还亲切的学姐严肃的看着她,断言她会吃苦头。
程盈稍作停顿,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已经通过了面试。
但这并不算天赋,她没有任何功底,是一种有限的运气。
用不算锐利的语句挑白了,是丑话在前的敲打。话剧团不招划水的。她进了社团,没有混学分的余地。
程盈也思考了一会。
她讲,“那我图书馆还有兼职,不会撞时间吧?”
她倒没有很对话剧社敬畏,所谓的社员,副社长,都是比她大一两岁的学长学姐,剧社选人再严苛,训练再繁重,不过是学校的社团。
安扬严肃的表情泄了气。
她也不是真的想把人吓走,只是表演训练严苛,到了后面真的吃苦转头就不干的人,也多的是。她挺喜欢程盈,所以不是先打预防针,是先用激将法。
但程盈不吃这套。
台阶侧边本要离开的女孩被程盈的表演扯住了腿脚,起初看着那场表演,她觉得无聊至极,但她一向擅长演戏,见其他人多看她几眼,自己也不好独自离开。
然而对她而言虚张声势的一段演绎,效果却盖过了她前一段的风采。
那张精致胜似洋娃娃的脸,在所有人专注看向台上的女孩时,微微变了眼神,只有一瞬间,白裙少女静静看着台上的女孩,那种眼神称得上憎恶。
程盈没看到,没有人看到,也许这就是叶思思最开始,憎恶程盈的原因。
叶思思的表演老师说过,她并不需要学校社团这种草台班子,秦家自然可以给她请最适合她的老师,规划最有效的课程。
但那样,公主的光芒照不到观众身上,照不到平凡的配角身上。
而她竟然不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个。
学姐只问了她两句,”你学过表演?“叶思思摇头。对方笑了,然后便是,”你通过了。“
叶思思通过了,但她在这里才待了一会,就多了两个讨厌的人。
这个所谓的副社长,和那个站在台上的蠢货。
程盈下台阶的时候,觉得有些头晕。
她容易头晕,曲浓说她这是低血糖。
程盈扶不住那片厚纸板,从台阶上晃了一下,快要栽倒下来的瞬间,有人伸出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收力一拽。
她整个人由往下栽倒的方向轻轻一转,撞进了一个怀抱。
那时候正是夏末秋初,奇怪,她嗅到了清苦的雪松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