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姜知打算带儿子下楼去超市采购。
快要过年了，家里虽然不缺大件，但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和生鲜还得添置一些。
更何况父母会来住几天，程姚一家大年初一也要过来吃饭。
这是她和程昱钊破冰后，第一次以完整的家庭姿态接待长辈。
姜知心里其实很看重这顿饭。
她想让程姚看到程昱钊过得很好，姑妈替这个侄子操了大半辈子的心，也该踏实一回了。
程昱钊吃过药，本来有些犯困，听到姜知在玄关处嘱咐岁岁戴好帽子，立刻迈着长腿走到门口，拿起衣架上的羽绒服就往身上套。
“我跟你们一起去。”
姜知抬头看他：“你去做什么？外面刚下过雪，你昨天都没睡多久，上午又陪岁岁折腾了半天，在家待着。”
“超市近，我不冷。”程昱钊试图争取这个机会，“我帮你们提东西。你一个人带着岁岁，还要买那么多菜，拎不回来。”
姜知有些好笑。
在鹭洲的时候，她一个人一手拎菜一手抱哭闹的岁岁打伞走过暴雨天，什么时候拎不动过。
“超市有推车，这么近，我自己能搞定。”
她站起身，把程昱钊穿了一半的羽绒服又扒了下来挂好：“不想休息就把客房收拾一下，我爸妈过几天要住的。我和岁岁很快就回来。”
程昱钊知道姜知这是铁了心不让他出门。
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现在只要是姜知说的话，他都不敢也不想违背。
他点点头，俯身在姜知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又低头捏了捏岁岁的小脸。
“那你们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程昱钊叮嘱道，目光黏在姜知身上，怎么也撕不下来。
明明知道她只是下楼买个菜，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可他的视线就是没办法从她身上移开。
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好像这一切都是他在某个高烧不退的深夜里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知道了。”
姜知牵起岁岁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昱钊站在玄关里，心里莫名空了一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要这样。
他不能每次姜知出门买个菜，都在家里把自己逼出一身冷汗。
他转身走向客房，开始清理床铺。
抽出枕套、展开被罩，双手在忙，脑子始终拴在那扇门外面。
才过去八分钟。
程昱钊把被子铺平，强迫自己不去看手机。
又过了三分钟。
他把枕头拍松，摆正。
再过了两分钟。
他从阳台上取下晒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
客房不大，能收拾的东西实在有限。他吸了两遍地，擦了一遍桌面，把窗台上那盆多肉都浇了水。
站在干干净净的客房中央，程昱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实在找不出任何还需要整理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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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在超市里看见喜欢的零食就拿，看在快过年的份上，姜知没拦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姜知拿出一看，是程昱钊打来的视频。
划开接听，姜知把手里的菜往购物车里放：“怎么了？客房收拾完了？”
程昱钊看着屏幕里的姜知，焦躁感这才慢慢散去。
一直堵在胸口的一团东西被推开了一条缝，空气重新灌了进来。
他轻咳了一声，找了个借口：“收拾完了。知知，我突然有点想吃小番茄了，你顺便买一盒吧。”
姜知愣了一下。
认识程昱钊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听他说过想吃什么特定的水果，他对吃穿几乎是没有任何要求的。
以前每次问他想吃什么，他的回答永远是“都行”或者“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小番茄。
姜知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
“好，你要吃哪种？红色的？还是那种黄色的？”
“都行，你看着买。”程昱钊得到了她的回应，精神都好了许多，“超市人多吗？你们逛到哪儿了？”
“正好到生鲜区。”姜知把镜头往下转了转，让岁岁入镜，“岁岁，跟爸爸打个招呼。”
岁岁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爸爸！妈妈给我买了小熊饼干！”
看着母子俩的模样，程昱钊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笑。
以前在队里的时候，徒弟们背地里管他叫“冰块脸”，说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里能有两个小时不皱眉就谢天谢地了。
那时候他也不在意，反正面对的不是匪就是案子，笑给谁看。
“好，别到处乱跑，听妈妈的话。”
“知道啦。”
挂断电话，姜知收起手机，往车里扔了一盒红色的小番茄。又想了想，折回去拿了一盒黄色的。
他说都行，那就都买。
到日用品区时，她想到家里的客用拖鞋不够，便推着车拐进了鞋帽区。
正挑尺码，估摸着姑父和大哥能穿多大，手机竟然又震动了起来。
拿出一看，还是程昱钊的视频。
距离上一个视频电话才过了十分钟不到。
姜知接通视频，颇为无奈：“程队长，又有何指示？想吃草莓还是想吃车厘子？”
程昱钊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语气依然一本正经：“我刚想起来，姑妈他们一家初一要来，家里的拖鞋好像不够了。还有柠柠和桉桉，是不是得买两双儿童拖鞋？”
姜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将摄像头翻转，对准了购物车里已经挑好的几双成人拖鞋。
“你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吗？我前脚刚走到这儿，你后脚电话就打来了。”
姜知的镜头重新转回自己脸上，眼底带着清浅的笑意：“柠柠和桉桉还不用穿拖鞋，你在家好好休息，别操心这些了，我心里有数。”
程昱钊看着她的表情。
刚在一起那两年，姜知笑起来比这灿烂一百倍，张扬的、明媚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很幸福的那种笑。
后来渐渐就少了，没了。
现在她又在笑了。
不像二十岁时那样热烈，却比那时更让他心里发烫。
“可能是心电感应？”程昱钊面上装作轻松，“我一想到什么，你就已经做好了。”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沉。
她总是走在他前面。
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他永远是那个后知后觉的人。
岁岁凑到镜头前，冲着屏幕做了个鬼脸。
“爸爸，你是不是自己在家害怕呀？好像跟屁虫呀，一直给妈妈打电话。”
“……”
一个四岁的小孩，嘴巴毒得跟江书俞如出一辙。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在鹭洲那几年被江书俞带出来的。
大概率是后者。
被儿子掀了老底，程昱钊耳根微热，干咳了一声：“你是爸爸的代理人，你看好妈妈，别让她走丢了，知道吗？”
岁岁被赋予重任，严肃点头：“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姜知看着这个眉眼温柔，还有些厚脸皮的男人。
以前他永远是最沉稳的那一个，现在就因为她出门买了趟菜就坐不住了。十几分钟打两个视频，找的借口一个比一个拙劣。
他大概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但他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会摸鼻子这件事，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半点长进都没有。
可不同的是，以前摸鼻子，是为了把她隔在门外。这个时候摸鼻子，是因为怕她发现他有多需要她。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温水漫过。
“行了，不跟你贫了。我们买完结账了，马上回去。”姜知说。
“我去一层接你们。”
“好。”
她按掉了视频通话，岁岁仰头看她：“妈妈，爸爸是不是很想我们呀？”
姜知说：“嗯，他很想我们。”
回到清江苑时，程昱钊已经等在了楼门口，看到他们回来，他快步过去从姜知手里接过两大个购物袋，另一只手牵过岁岁，顺口抱怨了一句“怎么买这么多，不嫌沉”。
姜知由着他去念叨，跟在他身后进屋。
晚饭是程昱钊掌勺的。
严格按照姜知买回来的低钠调料做的清淡小菜，意外的合胃口。
姜知有一次趁他洗碗的时候偷看了眼他的手机浏览记录。
搜索栏里的词条一行一行地排列下来，时间一路往前推。
“肺纤维化患者饮食禁忌”
“肺纤维化冬季注意事项”
“小孩子适合吃什么菜”
“怎样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不会太无聊”
再往前翻。
“怎么哄女人开心”
“老婆生气了怎么办”
“如何成为一个好丈夫”
看完之后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认真刷锅的背影，眼睛酸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