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额间扫动,面颊一点点变凉。
这阵撩动心绪的微风不知道吹了多久,病房迎来一位稀客。
薄勤用微笑打招呼,在病床旁边坐下,提笔在自带的硬壳笔记本上写字——幸好你没有伤到神经,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
狗儿住院并不是因为脸颊的伤口,而是薄勤抱摔导致的脑震荡,他偶尔会头痛,出现短暂性的意识障碍。
视线快速自薄勤右眼向下,躲到米白纸张后面,伸手接笔记本,狗儿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动:我的运气没你那么好。
胃里酸苦的水倒流,冲向喉口。
我想,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用力吞咽,调整呼吸,他勇敢地再次看向薄勤。
两人用写字的方式交流了很多。
虽然差着十来岁,思想却没什么代沟。
薄勤大学主修心理学,狗儿明白,他不可能刚好在有摄像机的台上说那些话,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薄勤需要一个“外人”,举起刀,充当斩断家庭锁链的角色。
狗儿揣测出他的意图,作为弄伤眼睛的补偿,配合着挥刀,重重落下。
——谢谢你,法院判决书已经下来了,我和薄大海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自由了。这句,薄勤没有写出来,眉眼间漫出淡淡的忧伤。
脸上几分茫然的愁情太过真实,勾起了狗儿刻意压制的思念,倾诉欲望达到阈值,笔尖一路疾飞,跟着汹涌的情绪向外倾泻。
概括完现在的处境,他提行总结——我也是个没有家的人。
看完狗儿的简述,薄勤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伸手捏一捏狗儿的肩膀,表示安慰。
——我还好,我有家,我有奕奕。
狗儿性情耿直——他好像,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我的孩子,出生就知道了。
那你还……狗儿用表情表达疑问。
——我从没见过亲生父母,亲情对我来说,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星星。既然奕奕叫我一声爸爸,那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一颗假的星星,总好过没有。
“啪嗒,”门轻轻碰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窗外再起微风,树叶碰撞,发出沙沙响声。
狗儿手中,纸页随风翻动,左右摇摆,心绪似这纸页,被拨得更乱。
薄勤的字一笔一划,尽是他对命运的感悟。
——老天给的缘分,不会太多,一辈子,或许就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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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几个手语翻译软件都没有「约定」的动作,剧情里这偏偏又是很重要的一句话,于是,我自创了,“伸出双手小指,弯曲相勾。”真是做一行爱一行,为我自己点赞。
第32章伞9
「我没资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跟我说话。」朱光辉目光凝聚成两把冰刀,扎得对方心窝透凉。
缩一下脖子,谭良立刻认怂「你手语没我好,怕你看不懂耽误事。」
夹在两人中间的狗儿往前一步「你们不要吵了,我想一个人进去。」
「没有翻译不行,走,我陪你。」谭良揽过狗儿肩膀,鞋底抹油拔腿就走。
抓住衣领将谭良拽回来,朱光辉恨得搓牙「我发现你还真是不怕死啊,你再走一步试试。」
三人站在等候区最前面的地方用手语吵架,剑拔虏张的架势瞬间吸引不少视线。
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人好奇地问旁边戴帽子的男人,“老公,他们是哑巴吗?”
“肯定呀。”戴帽男其实没见过哑巴。
朱光辉正在气头上,白眼一翻转头怒骂。
谭良寻思着将功补过,气焰嚣张地帮朱光辉打嘴仗。
戴帽男是个软柿子,争几句,看说不过溜了。
两人过完嘴瘾发现狗儿不见了,就诊室的门紧紧关着。
“是敖镜吗?”医生例行询问。
狗儿递上提前写好的病历,首段便说明耳聋听不见,无法说话。
医生第一次遇到聋哑病人单独来看诊,有点犯愁,边看病历边用笔敲头,“你会手语吧,没有可以翻译的人吗?”
特殊环境里读唇很难,错误率也高,狗儿手点一下纸张空白处,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相捏,波浪形往外侧滑动。一个通俗易懂,谁都能明白的表示写字的动作。
医生的连笔字十分简化,分辨困难,狗儿撇见角落有台电脑,提出打字沟通的想法。
90年代初期,一线城市个别私立医院开始使用电脑建档看诊。
那时计算机刚普及,医生不怎么会用,盯着键盘上的字母一个一个地按,打字缓慢,狗儿却很熟练,速度快一倍多。
心理测验完毕。
结果显示,人格缺陷,轻度。
完全意料之中,狗儿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有些苦涩,多年前,他曾偷看过母亲阎灿妮的诊断单。相同的诊断结果,一个轻度,一个重度。
人格缺陷是人格的某些特征相对于正常而言的一种边缘状态或亚健康状态,也可以说是一种人格发展的不良倾向。
推推眼镜,医生询问病情相关——首次遗精什么时候?
十三岁六个月,看起来像十五六岁,身体发育得好,首次遗精便会比一般男孩更早。医生以为狗儿会说,十岁,十一岁。
没有在学校里上五六年级,没有老师科普,也没有大人教,狗儿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遗精是什么意思?
看完医生的解释,狗儿仍旧半懂,懵头懵脑地回答没有。
——不对,你描述的第一次冲动伤人,就源自于性幻想,性成熟了,才会有性幻想。
性,好陌生。
狗儿脑子暂时转不过来这个弯儿,请医生跳过这个问题。
屏幕上接下来出现的内容,每个字都滚着火,灼烧着狗儿的眼膜。
——你异常的暴躁冲动后面可能发展成破坏欲、暴力攻击。心病还需心药医,既然它萌生于性,大概也只能在性中治愈。药物不能改变人格结构,治疗主要以心理疏导为主,能否回归正常状态全靠你自己的意志力。
世界被烧成了一片灰烬,连天空和地面都毁得面目模糊,微微闭眼,狗儿慢慢消化,慢慢接纳不合格的自己。
医生寻找开导突破口——被你咬了一口的这位当事人对你来说,特别吗?
手指不听使唤,几度拼错笔划——不,很普通。
看诊的最后,医生嘱咐,将来情绪压抑的时候不要进行性行为,很容易把负面情绪带入其中,伤害到性伴侣。
——隐瞒病史不道德,希望你在与人确定情侣关系时主动告知。
“结婚前怎么不说她有精神病?三番五次动手打人,就我们家这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