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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命有尊严”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寿数有限,却总以“永生”为前提活着。

    当人们谈到死亡、以及死亡的具体表现形式之一——葬礼时,抗拒、抵触、厌恶的情绪便一股脑涌上来——我就是这样。

    依据璃城本地的习俗,从人死亡的次日开始算起,第三天的早上九点即为出殡的时刻。

    在这一天,亲友和同事们会齐聚火葬场,与往生者的遗骸做最后告别。

    “李德仁老师告别会,明早9点,永安殡仪馆,缅怀厅。”

    我默默的念着便笺上的字。

    每念一遍,李老师已然故去这件事就变得清晰一分。

    我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李老师的样子,努力了好久,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能想起来的只有他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秦风,做人得凭良心。”

    为什么我想不起他的样子?难道人死了就会把别人心中的记忆一并带走吗?

    “饭要凉了,快吃吧。吃完记得按一下铃,护工会过来帮你收拾。”

    护士长说完,转过身,默默的出去了。

    那天下午,谁也没来探望我,大约是医院里的习俗所致:探病应尽量选在上午。

    期间,白梓茹倒是来过一次,她帮我量了体温,擦了额头,既没有多说,也没有多待,办完事就出去了。

    可能是护士长找她训过话了吧。

    晚餐前,龙仔推门进来了,跨栏背心大裤衩,脚上蹬着人字拖,小拇指挑着一盒超市熟食区的烤鸭,屁股兜里插着两听朝日啤酒。

    但我没啥胃口,也不能喝酒,便请他提回去。

    他一脸失望的点点头。

    我问他怎么没在酒吧上班,他说今天上午琳琳往店里打了一个电话,给放所有人一周假,酒吧暂时歇业。

    他说,来看我,一方面是看看我伤情如何,另一方面也是想知道琳琳突然闭店的内情。

    我据实以告。

    他点点头,安慰我说这种事迟早要发生。

    “为什么?”

    “警察办案就是这个样子,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牵连,就免不了被拉去问东问西,”他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只要海子哥(温如海)还在外面折腾一天,琳琳的日子就消停不了。”

    “毕竟是亲兄妹,脱不了干系。”

    “是啊。”

    龙仔掰开啤酒拉环,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那她现在在哪里?看守所?”

    “不知道,她没说,可能吧。”

    “唉。”

    “放宽心,风哥,就算是在看守所,琳琳也不会受苦。她没犯什么事,警方也没有证据,顶多算是暂时羁押,把事情问明白应该就能放出来了。”

    “但愿如此。”我犹豫了一下,“说起来……琳琳有话要带给我吗?”

    龙仔挠挠头。

    “抱歉,风哥,琳琳只是让我来看看你,顺便帮她把摩托车骑回店里。”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钥匙在哪儿?”

    “不太清楚,看看柜子里吧。”我有些失望。

    龙仔把空酒罐丢在地上,跺成薄饼,提起烤鸭走到门口的柜子前,拉开柜门。

    “这什么味啊!”他在鼻子前面挥了挥手,“汽油味,还有什么东西臭了,就像是泡了衣服但忘了洗的味道。”

    肯定是背包里的那张湿床单馊了。

    “找到钥匙了吗?”

    “嗯。就在柜子隔板上放着。”

    “车在前院。”

    “知道,我进来时看见了。那我走了啊,风哥。”

    “等等,那是琳琳的包,不能让它就这么臭着。”我说,“能拜托你把它送到干洗店去吗?洗干净了放在店里就行。”

    “洗包的钱谁出?”

    “……记我账上。”

    龙仔呲牙笑了笑,麻利的把包背在身后。

    我猛地想起了和杨茗的约定。

    “说起来,琳琳给你放假了,那店还开吗?”

    “不开啊,都回家了。”

    “那麻烦了……最近我可能要和某个人在店里见一面,你们这一关门,我还得另找地方。”

    “不必,尽管来就行啦。”

    “你不回家?”

    他笑了。

    “琳琳虽然给了假,但是我光棍一条,既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闭店这段时间,我打算待在店里面打打游戏、唱唱K、刷刷剧,顺便把卖不掉的食材都吃光。”

    “有你在,安保的钱都能省下。”

    “琳琳也是这么说的:我比狗可强多了。”他推开门,“走了啊,风哥,想来的时候就敲门进来,我随时恭候。”

    “多谢。”

    白梓茹在龙仔之后走进来,往我面前摆了一堆倒人胃口的饭菜,又皱着眉把龙仔留下的那听啤酒塞进隔离衣口袋。

    那一晚我睡的很不舒服。

    身体的疼痛和药物的副作用搞得我死去活来,隔壁病房里某个断了腿的家伙片刻不停地嚎哭,等到我勉强睡着,时间大约已近凌晨。

    及至太阳升起,还没睡多久的我又被护士长一体温计捅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药片、小米粥、窝窝头还有爆炸鸡蛋就给我糊了一脸。

    吃完饭,一个五大三粗的男护工冲进来,不由分说我换上了病号服,又给我扛起来,敦在轮椅里。

    “坐着,别乱动。”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也许会有人认为我描述的太夸张。

    但很遗憾,不是。

    如果你没住过院,你会相信“生命是有尊严的存在”。但如果你住过院,你会意识到,生命有个屁的尊严!你就是砧板上的一块猪肉,别人想怎么折腾你、就怎么折腾你,连商量都不跟你商量的。

    夏初的早晨还十分寒冷,我穿着单薄的棉布病号服(友情提示:没穿内裤),在轮椅上顶着晨风哆哆嗦嗦的等了一刻钟,这才熬到来接我的人出现在门口。

    “秦师兄,你已经准备好啦?”

    来的人是个女孩,约莫20多岁,一米六左右的个头,穿一身黑,打扮的蛮成熟的。

    我肯定见过她的脸,但一时叫不出名字。

    “你是?”

    “我是陈湘萍,李德元老师的研究生,研究生复试的时候,你是我们的面试秘书。”

    说着,她绕到我身后,将轮椅推进走廊。

    她的步伐很急,推得我有点头晕。

    “可以慢点吗?”

    “抱歉,师兄,时间上有点赶。”她扬起手看了看表,“徐院长在楼下车里等咱们,不能让她等太久。”

    我的心一沉。

    “徐茗圆也去参加李老师的告别会?”

    “院长肯定要去的吧?”

    “也看关系好坏。”

    “那我就不清楚了。”

    陈湘萍按了一下按钮,把我丢在电梯门前,自己躲到电梯厅的另一头打电话去了,生怕我偷听的样子。

    清晨是医院电梯最繁忙的时候,电梯走一层停一层,慢的如同乌龟爬。很快,我身边就挤满了人。

    约莫十分钟的功夫,电梯开了,众人一拥而入。

    陈湘萍因为打电话晚了一步,只能用脖子夹着电话,凶猛的推着我往电梯里撞。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轮椅前端放脚的部分是铁的,一下就把已经站在电梯里的人撞出了情绪。

    “你眼瞎了?!”被撞的人是个不肯吃亏的性格,“没看见这还站着人呢嘛?!”

    “里面不是还有空儿吗?”陈湘萍也提高了音量,“往里面走走,给我这轮椅腾个地方。”

    “有空也不给你!”

    被撞的人快速按了几下按钮,电梯门徐徐的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