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个问题就出来。”
步入诊疗室,唐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
沙发和躺椅都收拾好了,内门也敞开着。
这次诊疗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麻烦关好门,”
说这些话时,她没看我。
“不用了吧,”我说,“我问个问题,然后就走。”
“麻烦关好门。”
她用近乎命令的口吻重复道。
我只得照做。
“去躺椅上躺好。”
“唐大夫,我只想知道周羲承和闫欢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见过我丈夫了吗?”
“没有。”
“别撒谎。”
“确实没有。”
“是我让他去见你的,”她将手头的资料分成几堆,“迄今为止,我让他做的事,他从没有违抗过。”
“好吧,我跟他聊了几句,他的精神状态不正常。”
“是的。”
“他在疑神疑鬼。”
“是的。”
“你就没试着宽慰一下他?”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相识二十年,我天天都在宽慰他。”
“似乎没有效果。”
“是的,完全没用。所以我告诉他,这几个月我都在和你上床。”
“你说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
“我告诉他,你的身体素质很好,床上功夫强似他百倍。”
“你!”
“别急,还有最后一句。”她仍旧没抬头,“我告诉张诚,我已经决定和他离婚,搬去跟你同居。”
“唐祈!你告诫我别撒谎,而你却在对自己的丈夫撒谎!”我生气了,“你知不知道,这种恶毒的谎言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是多大的打击?!其效果不亚于闫欢肚子里的孩子!”
“确实会是打击,但结果却未尝可知。这可能会彻底击垮他,也可能会彻底改变他。”说着,她抬起眼睛,从眼镜上缘看我,“就像你这样,从一个失魂落魄的废物,摇身一变成了令人胆寒的雄狮。”
我?雄狮?
“这又是什么变态的疗法吗?”
“不。”她重新把目光垂向文件,“这算是我给他的临别赠礼。”
“你真的要跟他离婚?”
“我受够了。”
“我看你老公才是受够了的一方!”
“别着急下结论,我需要你闭上眼睛,站在我的立场替我想想。”她直视着我,“平心而论,这能怪我吗?”
我仰面看向天花板。
张诚的情况确实很糟糕,但能怪唐祈吗?
恐怕怪不到她头上。
我猜张诚曾经也是个充满自信,充满活力的男人,只是被压抑的工作氛围和才华横溢的妻子折磨到失去了魄力,掉进了自卑和妄想的黑洞。
从唐祈的角度看,张诚恐怕也有过错。可能他看出了唐祈心中燃烧的欲念,却没看到唐祈为了阻止自己犯错所做的努力。
“秦老师,我累了。”唐祈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睛明穴,“我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等他。”
“你打算抛下他了。”
“在他看来是抛弃,在我看来是解脱。”
“恐怕都一样吧。”
“不一样。”
唐祈丢给我一沓厚厚的文件。
封面标题触目惊心。
这沓装订好的文件是犯罪证据,翻开第一页,我就被其中的内容震惊了。
“这……这是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都是他干的?!”
“是的。秦老师,很不幸,在我丈夫的问题上,你看走眼了。”
我翻看着证据,仅仅几页便让我感到恶心反胃。
张诚的所作所为已经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男人。”
“我理解你。你经历过类似的背叛,所以倾向于同情他,我和他同床共枕五年,我也倾向于同情他。他的天赋就是博得同情,但很可惜,轻易获得的同情加剧了他的自卑。而自卑并没有驱使他寻求自我成长,反倒是将他导向了黑暗。”
“他为什么要伤害那些孩子?!”
“我猜他是为找到属于自己的尊严。”
“这事你知道多久了?”
“前段时间刚刚知道,”她说,“有人通过匿名邮箱把那份证据发给了我。”
“就是你停止为雪灵出诊的那段时间吧。”
“是的。”
我看着她的脸,她也看着我。
“唐大夫,面对这么恐怖的事实,你似乎镇定的有点过分了。”
“因为没有惊讶的必要。我是个心理医生,我接触过很多恶魔。即便与他们相比,张诚也属于平庸之辈……和他当男人一样。”
唐祈的冷笑中夹杂着无奈。
“到今天为止,证据已经在你手里呆了两个多月,其实你不想举报他,对吗?”
“不想。”
“你心中没有正义感吗?”
“有。”
“那为何不立即举报他?”
“因为那是我老公!”唐祈没来由的叫起来,“他与我相识相守二十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但他犯下的罪过是不可饶恕的。”
“……我知道。”
“唐祈……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件事已经击垮了我……我不再冷静……我失去了判断力……我不再相信自己……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替我拿个主意。”
“这就是你所说的‘铁链’?”
“是的,”她的声音变得哽咽,“秦老师,我打算放弃自由意志了。铁链的一端已经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求求你,拿起另一端,救救我。”
我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
她的眼圈也是黑的,神色憔悴。
我猜,在是否举报自己老公这件事上,她正在经历常人难以承受的心理煎熬。
“明明已经隐瞒了两个月,你为何不继续隐瞒下去?是不是匿名发信人勒索你?”
“不……是因为张诚没有停手的意思。新的学年,他接手了新的班级,其中就有我的病人,所以我知道他在干什么。如果不立即干预,很快就会有新的受害者。”
“你似乎很矛盾。”我说,“一方面,你不希望新的受害者出现,也不希望张诚继续堕落下去。另一方面,你不忍心让自己的老公进监狱。”
“是的,他是个恶魔,也是我的老公。”
“唐祈,清醒点,罪恶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发出匿名邮件的人向你传达的就是这层信息。若你不大义灭亲,他就会替天行道,到时候张诚的结局只会更惨。”
“我知道。”
“那就好。”
说完,我掏出了手机,找出了郑警官的手机号。
“你要干什么?”
“报警。”
“等等!”
她站了起来。
“铁链已经在我手里了,”我说,“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可是……”
“没有可是!你知道这么做是对的,这就是铁链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