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为她穿好鞋子,带她朝楼下走去。
离开单元门时,有个家属被吵醒了。
她先是一愣,而后扯着嗓子高喊唐祈的名字。
很快,人群围了上来。
他们扯住唐祈的衣服,试图抓挠她的脸。
看守的民警大声喝止,但无济于事。
唐祈被吓呆了。
我猜这是她第一次正面与愤怒的受害者家属对撞。
她忘记了抵抗,只知道捂住两耳,口中不住的道歉。
我只得和渡边将她护在中间,结果是自己的胳膊被扯出了道道血痕。
油门轰鸣!
菅田用远光和鸣笛从人群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趁机把唐祈塞进车里。
“去哪儿?”
车子离开职工小区时,菅田问。
“去鲁济医院。”
唐祈说。
“以后再去吧。现在的你需要吃饭,需要休息……”
“不,你我之间还有最后一次问诊。”
她的眼神很坚毅,不容讨论。
深夜的心理诊室透着一丝别致的静谧。
唐祈的手拂过沙发,双眼满是留恋。
“请坐吧。”
她像是平常那般说道。
我朝躺椅走去。
“这是我的位置。”她一指单人沙发,“你去那里。”
“……好。”
待我落座后,唐祈走进内屋。
等她再次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全新的衣服,整理好了自己的妆容。
虽然饱经折磨,但她的风姿仍没有消减。
不,莫如说是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韵味。
“请坐。”
我指着躺椅。
“谢谢。”
她躺进去,发出了一声轻呼。
“原来这里这么舒服……”
“是啊,”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我很喜欢那张椅子。”
“秦老师,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反倒是你,遇到困难为何不向我求助?”
“因为我不想。”
她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你打算切断和我的联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原本’?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是因为你啊。你来了,我的想法也变了。”她扭脸看向我,“现在,我打算向你求助了。秦老师,我……我已经没有家了。”
“风波总会过去,一切都可以重建。我会尽可能的帮你,比如重新将那间公寓买回来……”
“不,那个冰冷的水泥盒子不是我的家。那只是四面墙,墙里面浸满了我的绝望。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你想求我什么呢?”
“庇护我,给我一个家。”
她在寻求心理上的支撑。
“这……”我很为难,“你该去求闫欢。我猜她会很乐意给你一个安身之所,并尽可能的给你一些情感上的支持。”
“张诚逃跑后,她主动跟我提起过。”
“那为何还要求我?是希望我放任你和闫欢的关系吗?”
“有这个打算。”
“我提醒你:虽然闫欢和你有着长时间的亲密关系,但她现在是我的女人,你的请求无异于是在向我宣战。”
“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秦老师,我很好奇,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做何选择?是放任我们俩在同一个屋檐下肆无忌惮的交欢,还是由你自己替代她?”
“……唐祈,这是你第一次把自己放到‘我很好奇’里。”
“这也是我最好奇的一次。”
“那你应该清楚,我不需要做选择。”我笑了,不过是在笑自己,“在过去几个月里,我面临过很多选择,但那都不是真的选择,而是受命运操纵的假象。每当形势急转直下、生死迫在眉睫,选择便来了。它容不得我犹豫,更容不得我拒绝,我甚至来不及细细思考,只能闭起眼睛,狠狠心挑一个。这等选择做的多了,连我都想笑自己是个傀儡。而今天不同,我有的选,我可以无视你提出的要求。”
“是啊。”唐祈点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我给你的选择既非生死攸关,也非非你不可。一言蔽之,这个选择无关乎你的痛痒。无视我不存在生死风险,也没有道德障碍。可是,恰恰在这种情况下,你才应该主动去选择。”
“为什么?”
“迫于生死的选择,你可以把责任推给生死;迫于道德的选择,你可以把责任推给道德。只有无关乎这二者的选择,才没有推卸责任的余地,也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选择。”
我细细的咂摸着她的话,忽然,一阵莫名的心慌涌上心头。
我感觉手脚冰凉。
“怎么?”唐祈眯起眼睛,“秦老师,你害怕了?”
“……是的,我害怕了。我发现……脱离了生死和道德,我……我不知道该拿什么作为选择的标准。”
“那就建立一个新的标准。秦老师,好好看看我,头一个从你脑子里跳出来的词是什么?”
“……欲望。”
“你想要我吗?诚实的告诉我。”
她踢掉了脚底的高跟鞋。
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轻,传到我脑子里却如洪钟贯耳。
我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想,我想要你。”
“但那是不行的。”唐祈摇摇头,“如果屈从于欲望,你的选择将带你堕入地狱。”
“你是在说张诚。”
“也是在警告你,不要屈从于欲望。”唐祈盯着我,“现在,告诉我,你脑子里在转哪些词?”
“……责任和担当。”
“是在想闫雪灵吧?”
“是的。”我说,“一旦破除欲望的迷障,她的脸便立即浮现了出来。她是我的心脏,是我必须为之粉身碎骨的女孩。”
“很好。那么,雪灵又能让你想到哪些词?”
“未来,还有远见。”我说,“毫无疑问,我和她的未来充满荆棘,困难会接踵而来。我不该将希望寄托于临场发挥,因为好运气终将用尽,我必须抛弃一切侥幸心理,为未来做好准备。”
“很难想象,这番话竟是从曾经醉生梦死的人嘴里说出来的。秦老师,再看看我,这次你脑子里跳出来的词是什么?”
“收益,还有代价。”我说,“得到你的收益是长期的,是潜移默化的。我、雪灵、琳琳、闫欢,我们四个在心灵上都不稳定。在巨大的外部威胁面前,若得不到超越一般医患关系的悉心维护,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唐祈,仅看这一点,我就必须得到你。”
“不忙下结论,还有‘代价’呢。”
“是啊,于此同时,得到你的代价也十分惊人。对于我们而言,你不加入,分崩离析只会缓慢发生,你加入,眨眼就是一场大爆炸。”
“权衡一下吧。”
“没法权衡,收益和代价本就是一体的,我只有两个选择,接受,或是不接受。”
“非常好。”她重新看回天花板,“跳出生死和道德的局限,以远见和担当去审视现状、筹划未来,勇敢面对每一个选择,获得所有收益,并承担所有代价。秦老师,这就是我对你的期待。”
“这很难,需要相当的魄力。”
“当然难,可唯其如此,你的选择才称得上是有价值的选择。”
我思考了片刻。
“唐祈,我要感谢你给我的指引,但我对你给的选项并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