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管从奇助的长袖下甩出,顶在我脑门上。
“那就如你所愿。”
我感到一阵释然。
说真的,折腾了这么久也见不到我为之付出的女孩,我该死了。
“等一下!”
是闫欢。
我转过身去示意她别开口。
但她的右眼看着奇助,左眼看着不知道哪里。
我的意见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干什么。”
“放过他。”
“他抽了你四巴掌,你却打算救他?”
闫欢总算是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还是有点红。
那几巴掌抽的。
“老爷子,开枪吧。”
“住嘴!”闫欢过来给了我一耳光,然后看向奇助,“他是我女儿的父亲,我当然要救他。”
女儿?
我感觉呼吸困难。
几个月了?
已经……能知道性别了吗?
奇助没说话。
双眼始终看着我。
“奇助,讲讲道理!他跟整件事毫无瓜葛,他是最不该死的那个。”
奇助没回答。
枪是银色的,我在美国西部枪战片里见过。
“不能因为几句气话就要他的命!”
和服袖口换换的沿着奇助的胳膊往下滑,苍老的皮肤上竟然有几道刀疤。
“奇助,想想雪乃!这个男人才是她的最爱!如果他死在你的手里,雪乃会恨死你的!她的精神扛不住这个!”
莫名的妒意涌上心头。
闫欢从未用哀求的口吻跟我说过话。
奇助的手臂很稳,世界都围着它转动那么稳。
越过手臂,我看到玲奈和琳琳不自觉的抱成一团。
杨茗又哭了起来。
颜爱莎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大约乐于看四本松的家主和女婿的这场猴戏。
没意思啊,真的有必要为了我再折腾这么一出吗?
“闫欢,帮我转告雪灵……”
“转告个屁,要说你自己说!”
奇助掰开了击锤,枪口却纹丝未动。
“等等!等等!”闫欢冲到我和奇助之间,“奇助!你赢了!我换!我用东西换他的命!我用雅子的录音换他的命!”
什么?!
震惊的不止我一个,脑门上的枪口也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丝动摇别人是看不到的,察觉这一点的是皮肤的触感。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雅子生前留下的最后录音!”
闫欢叫道。
“不是名单吗……”
他的声音在抖。
“谁跟你说过那是名单!?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自说自话!我可从没认过。”
“我不信。”
“爱信不信,你这个老混蛋!”
“不管它是什么……”奇助斜眼看向闫欢,“你确定吗,那可是你的保命符。”
“确定!放过他!”
奇助扭过头。
“立即交出来。”
闫欢看向我。
冲天的怨气,不加掩饰的恨意。
她真打算这么干!?
“别!”我叫道,“留着那东西!它能救你的命……”
又是一耳光!
“去你妈的假慈悲!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摘下半透墨镜嘶吼起来,“是我选了你!是我主动找你上床!是我怀着你的孩子!而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操你妈的,你居然想要打死我!你他妈还算人吗?!”
我脸上火辣辣的。
闫欢又给了我一耳光。
太疼了。
比肩膀的枪伤疼,比丢了的半块耳朵疼。
没人说话,空气中只有闫欢粗重的喘气。
“秦风君说的没错。”
还是奇助先开口了。
但他的口气听上去有点软,像是丈夫在宽慰妻子。
这让我醋意大发。
“只要秦风君死了,除了我没人敢杀你,到时候,你可以用雅子的录音换自己的命。”
“滚!”
闫欢一口口水啐在奇助脸上。
奇助的脸第一次露出尴尬。
我他妈想笑。
奇助杀气腾腾的举着枪,擦口水会毁了他的形象。
不擦就更糟糕,口水正顺着他的脸朝和服领口滑去。
尴尬很快演化为愤怒。
感受到气息的黑衣人们骚动起来。
“父上!”
玲奈一个箭步冲到奇助面前,从怀里摸出手帕替他擦拭。
森田也赶忙走上来。
“夫人。”他毕恭毕敬,“录音。”
闫欢瞪着奇助的眼一刻也没移开。
她用指甲在眼镜的腿上扣了一下,眼镜腿陡然脱落,露出一个数据接口。
我惊呆了。
奇助举枪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他一直在找的录音就在眼皮子底下?!
森田摊开双手,闫欢将那东西塞过去。
奇助像鹰一样盯着,目光寸步不离,直至森田将它捧到面前。
空气沉默了。
奇助拨开玲奈擦拭的手,收起枪,转身正冲着那东西。
森田鞠躬,双手举高。
玲奈也退到一侧,叉手矗立。
所有黑衣人都恢复了平静,过于平静,甚至显得肃穆。
从某一刻开始,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森田手里捧得根本不是什么录音,而是雅子那具迟来的遗骸。
奇助的眼睛湿润了,两滴眼泪像是从深渊里爬回来的,它们在苍老的褶皱里挣扎了些许,然后化为无形。
“父上……”
玲奈轻轻说道。
奇助像是转醒过来,他挥动袍袖,抓起眼镜腿,大步流星的朝舱门走去!
所有黑衣人几乎同时跟上了他的脚步。
奇助拉动把手,舱门开启的吱嘎声震天动地!
然而他却没有迈出去。
一个瘦削的女孩孤零零站在门外。
她披散着头发,空洞的双眼在几根银丝后面盯着我。
她面色惨白,摇摇晃晃,像风中的残烛般即将消散。
“雪灵!”
我叫起来。
温热的东西在我脸上流动,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你到哪儿去了!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她成了真的孤魂野鬼。
然而她没有回应我,只是把目光移向她的爸爸。
“你不许听,”她一字一顿,“这是妈妈留给我的。”
“雪乃……”
奇助试图向她伸手。
枪响了!
巨大的枪声在钢制的船舱里回荡!
我缩起脖子,再睁眼时,雪灵手里多了一把枪。
“雪灵!”
她没回答,只是将举向天花板的枪口指向奇助。
“姐姐!”
玲奈试图拦在前面。
又是一枪!
子弹击穿了玲奈的和服袍袖,在闫欢的脚边留下一个新鲜的弹坑。
“交出来!”雪灵歇斯底里的叫道,“把妈妈的声音交出来!”
这下我终于看清了,她手里的枪是从靶场来的。
相对于她脆弱的躯体,那把枪太大了。
她的手在不停的抖,枪口一直在乱晃。
再这么下去,不需要她主动扣扳机,枪随时都有可能走火!
奇助停止了动作。
他缩回手,将眼镜腿收在背后。
我从没见他站的比今天更直。
“这不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录音。”他说,“这是我亡妻的遗言,没人能从我手里拿走它,你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