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Hata,doyouneedhelp?”
什么?
“Mr.Hata,”船长的口音像是菜刀剁铁门,“Doyouneedhelp?”
他又说了两遍,我听出他在说英语。
第三遍时,我隐约意识到他是在对我说话。
等到他说的自己都不耐烦时,我才明白他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厕所,洗手间,在哪儿?”
我问。
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的抽搐。
“W.C,Toilet,Restroom,”我挣扎着站起来,“where?”
他朝舱门一指,手腕朝左一翻。
“好,好。”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雪灵。
她仍然在睡,一旁的医生正在往她胳膊上绑血压带。
他每按一下气泵,雪灵的眉头就皱起一点。
我似乎能听到她在轻轻呻吟。
我想凑过去,又怕她睁开眼。
这时,医生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看天外来客。
我转身逃入走廊尽头的厕所,锁上门,拧开水龙开始洗手。
不锈钢洗手盆呈椭圆形,很窄,淡粉色的洗手液被几根皮筋固定在墙上。
我拧了些在手里,拧多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我干脆用多余的洗手液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脏,头发也乱蓬蓬的,胡子几天没刮,牙齿也似乎有点黄。
还有那只被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耳朵,看上去更像是谁在我脑袋上绑了半本习题册。
难怪雪灵不喜欢我,我太邋遢了。
一定是这样。
“死。”
忽然,我听见自己的嘴在重复这个字。
我怎么会说这个字?
真的是我的嘴吗?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嘴没动。
但它在抽。
似乎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里面拧来拧去。
那东西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会跑出来。
是泥鳅?
还是一把活蛆?
我感觉恶心。
我得管住它。
……帮我告诉雪灵,我后悔救她,她就该“死”在那个水坑里。
我给了自己一耳光。
“住嘴!”
重新回到指挥室门前,我发现森田在门外叉手站着。
他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你来干什么?”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您刚刚跑出去时,我就在这里。”
我没注意到。
“玲奈呢?”
“不在这一层。”
“去船长休息室了?”
“不清楚,大姐不让我们跟着。”
放屁。
“带我去找她。”
“您不陪着雪乃小姐吗?”
我朝舱门里瞥了一眼,医生还蹲在那张行军床前,地板是绿的,雪灵的鞋子白的。
那是双板鞋,厚厚的鞋帮上沾着黑乎乎的墨汁。
我只看到这么多。
“带我去找玲奈。”
森田露出很为难的样子。
“怎么了?”
“她交代了,自己想安静一下。”
“我有话要问她,”我说,“除了她我无人可问。”
“大姐脾气很不好。”
“如果她生气,我来顶着。”
“秦先生,请别为难我……”
“别忘了你直属于谁。”
我从没听过这么低沉的嗓音。
更没想过这嗓音出自自己的喉咙。
森田只得鞠躬带路,他脖子上的疤深深的朝里凹进去,像是谁在纸壳子上狠狠的踹了一脚。
我们乘电梯向下走,穿过舱门踏上后甲板,沿着来时的路径朝回走,很快,我就在AW-109的附近看到了她。
玲奈抓着栏杆看着洋面,海风吹着明黄色的振袖前后摇摆。
我让森田先行回去,自己则凑到玲奈身边。
与雪灵相比,她的背影说不上纤细,但同样楚楚可怜。
大约是听到我来了,她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转身朝AW-109的机腹走去。
飞行员很贴心的打开了机舱门,玲奈在相对的两排乳白色座椅间选了一个落座,我也跟着爬上去,坐在她对面。
“玲奈。”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飞行员识趣的离开了飞机。
玲奈的眼圈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
她在憋泪,还算成功。
“抱歉。”我说,“刚才是我太过分了。”
“没关系。”玲奈看着我旁边的座位,“其实是我的错,我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真失态。”
“这种……事情?”
“在和另一个女孩的争抢中败下阵来。”玲奈尴尬的笑了笑,“这还是头一回。”
“不丢人,那个女孩是你的姐姐呀。”
“你可真不会安慰人。”
“抱歉,”我陪着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什么情况?”
“有女孩肯为了我争来抢去。一般来说,我才是那个追求者,我才是那个等待被选择、等待被审判的人。”
玲奈仰起脸,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我猜,姐姐当年也一样吧,在追于天翔的时候。”玲奈似乎陷入了某种幻想,“她也曾经和我一样,坐在失败者的席位上,被那对青梅竹马嘲弄。”
“嘲弄?”
玲奈没说话,两只手藏在和服下攥起拳头。
“请放心,没人嘲弄你,我绝对不会。”
“我在嘲弄自己。”
谈话至此就进行不下去了。
我想说出此来的目的,但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为什么来找我?”
玲奈的眼睛很敏锐。
“没什么,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的状态,知道你没事就行了,你放松一下吧,我这就回舰桥。”
我起身下飞机,玲奈一把拉住我。
“我一向有话直说,不喜欢谁吞吞吐吐的,所以,也请你有话就直说吧。”
我叹了口气,坐回原位。
“我想跟唐祈单独聊聊。”
“想让我帮你把爸爸支开?”玲奈摇摇头,“做不到,据我所知,此刻他们还在激烈的交流。”
“交流什么?”
“不太清楚。那间休息室的屏幕上可不止唐祈一个人,我此前在大阪和东京找到的精神病专家都在场。”
“一场大型视频会议?”
“视频会诊。”
“那好吧。”
肯定是为了雪灵的病情,的确不该在这时候去打搅他们。
“你找唐祈是为什么?关于姐姐的事?”
“不,关于我自己。”我挠了挠头,鼓起勇气,“我,我怀疑自己的性格加剧了雪灵的病情。”
她一愣,起身关上机舱门,顺势坐在我旁边。
“先跟我说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不知从何说起。”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好吧。”
其实我脑袋乱哄哄的。
各种念头四处乱飞。
一低头,阵阵苹果香气袭来,加剧了我心中的混乱。
玲奈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混乱。
她坐直身子,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紧了紧本就规整的衣领。
我憋了好一阵,终归也没能顺利的组织出语言。
“如果说不出句子,就说一个字。”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一个字就好。”
“一个字?”
“一个字。”
“……死。”
机舱里忽然安静的可怕。
她显然被吓到了。
“是的,死。”我终于捕捉到了自己的想法,“玲奈,你是怎么看待死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