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最终停留在庆幸上。
幸好我没按她提议的再看一眼那纹身。
可如果看了呢?
“是不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看穿了我。
“相当强烈,假如雪灵真的在看的话。”
“放心好了,她肯定在看。”
“隔着摄像头,你不可能知道。”
“别忘了我是干什么吃的。”
我还真给忘了。这女人靠监视起家,摆弄摄像头是家常便饭。
敲门声响起,有人推门而入。
“飞机到了,该走了。”
是玲奈,听上去不太高兴。或许监控前偷听的人里也有她。
“骗子,是时候说再见啦。”
在玲奈刀子般的注视下,爱莎优雅的向我摆手。
“等等,”我朝玲奈说,“再给我们几分钟时间。”我看向颜爱莎,想再最后争取一下。
“雪灵真的不能去见你妹妹吗?”
“不能!在直升机上,我跟她也是这么说的。你别苦着脸,这两个疯子不见面,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知道。”
“但你们家的小婊子死犟。”
我皱着眉点头。
“你的态度呢?”
“取决于你。”我说,“取决于颜祺欣。”
“那就滚远点,我们不需要她。”
“雪灵一直想为你们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有劲儿没处使啊?那好办。去工地上搬砖。”
我再没话可说了。
见我这副样子,她反倒笑起来。
“秦风,你猜我为什么给你看纹身?”
“雪灵跟你妹妹抢于天翔,你就跟她抢我。说穿了,你是在报复她。”
“聪明。反正我的身子不值钱,拿来报复她最合适。”
“别糟践自己。”
“你人还怪好的嘞。”
她把头发撩到耳后,俯身朝我的嘴唇吻来。
我扭脸躲开。
她疑惑的看看我,又举起胳膊嗅了嗅。
嗅到腋窝时,她吐出舌头。
“难怪,确实该洗澡了。那就下次。下次我会洗的干干净净,再喷点苹果味香水,热乎乎、香喷喷的,让你亲个够。”
不用看都能猜到玲奈的表情。
“停下吧,这种报复没意义的。”
“我不同意。待会见了那小婊子,你看看她生不生气就得了。”
“她不会生气。”
“就因为你没看我的纹身,又主动躲开了我的临别一吻?”
“对。”
“牛逼什么,有本事再躲一个我看看。”
她把手伸到我被子下面,猛的一攥。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剧痛。
刹那间,周身血液冲向大脑,要不是玲奈及时把她拉开,我的双眼都得给她捏爆。
“你也该洗澡了。”
她甩甩手。
“快走!”玲奈叫道。
“谁稀罕多呆?又不是五星级酒店。”她伸手在玲奈的和服袖口上抹了一把,“送你了。”
玲奈几乎要跳起来。
走到门口时,颜爱莎站住脚,转身好看的一笑。
“回头见啦,骗子。我等着你来看我们。”
“再见。”
带她离开的人是森田。等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玲奈凑过来,红着脸帮我整理被子。
“直升机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浦东。”
当然是浦东。
“她会被送到哪里?”
“海里。”玲奈心疼的看着爱莎摸过的地方,布料的颜色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我要拿她去喂鱼。”
“说真话。”
“喂鲨鱼。”
“玲奈!”
“还用问吗,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她把袖子藏在身后。
“谢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她自己。她的命是她自己挣回来的,如果不是她救了你,现在她已经被鱼啃干净了。”
“她?”我感觉头疼,“她怎么救的我,打手机吗?”
“她用AW-109上的无线电跟舰桥取得了联系。”玲奈忍不住又把袖子翻到前面来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别吃惊,她是搞情报的,这点东西难不倒她。”
“恐怕是的。”
她帮我把被子拉到锁骨上方,轻轻拍了拍。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雪灵呢?”
“还在休息,像你一样。”
“带我去见她。”
“晚点再去吧,现在是半夜,最好睡到天亮再去见她。你们都需要休息。”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在哪里都可以休息。”我说,“我可以躺在她身边。随便一张病床或者看护椅,只要能让我躺下,什么都行。”
“连胳膊都动不了,你还能到哪儿去?老老实实的躺着吧。”她说,“快睡觉。”
“我能动。”
“嘴硬,能动就不会让颜爱莎那么轻松的抓……抓到……”她试了两遍说不下去,于是干脆停下来,瞪起眼睛,“要么就是你故意的。”
“不是。”
“最好不是。是就杀了你。”
“帮我找辆轮椅来吧,推我去找你姐姐。”
“这里是油轮,又不是疗养院,哪来的轮椅?”
“把老爷子的偷来。”
“绝对不行!你给我乖乖躺着。”她想了一下,补充道,“这是爸爸的命令。”
“干嘛老拦着我?”
“狗咬吕洞宾。我可是为了你好……”
“别吵了,我就在这里。”
玲奈转过身,雪灵站在门边。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瀑布般垂顺的黑发间夹杂着令人心碎的银丝,两只小脚像圆规般颤巍巍的戳在地上。
“姐姐?!”玲奈说,“他们怎么敢让你下床的!”
雪灵身后的护士一脸无奈。
“早く彼女を病室に戻して!まったく、無茶だ!”
“别怪她们,是我坚持要过来的。”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子便朝前栽了过来。
我的大脑赶紧朝她伸出手,可我的身体却纹丝未动。
还好,护士和玲奈一前一后扶住她。
“姐姐,你别吓我,快回去。”
“回不去。闫欢趴在我床边,呼噜打的震天响,我睡不着。”雪灵看向我,“大叔,你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
我的眼眶很湿,我的嘴唇在抖。
“我也是。”她的脸上没有血色,“我能在你床上躺一会儿吗?”
“快过来。”
那两个人于是将雪灵扶到我床边。
我想说点什么,雪灵轻轻嘟起嘴,比了个“嘘”。
“你们出去吧,把门关好。”
“姐姐……”
“去吧。”
门关上了。
“你怎么也这么惨?”我问。
“被雨水浇的,有点发烧。”
未必是实情,可能闫汐月带来的负担更大。
“快上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被子掀开一角。
她把膝盖抬上床,然后又放下了。
是体力不够吗?我摸向手边的呼叫铃。
“不要。”
说着,她朝后退了一步,晃悠了两下,站稳了。
“雪灵……”
“大叔,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看着我,眼睛只看着我。”
我困惑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雪灵于是将双手伸向脖颈后面,在长发与脖子之间轻轻的拉了一下,白色长裙如丝般坠地,枯瘦的胴体呈现在我的面前。
她的皮肤粗糙,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腋窝与双腿间的阴影犹如溃烂。
我哭了。
“嘘……”
她伸手按住我的嘴唇,撩起被子,笨拙的钻进我的怀里。
她的身体如雪般白皙,也如雪般冰冷。
“好冷啊。”她轻轻蹙起眉头,抱怨道。
“是啊。”我被逗笑了,“快裹紧被子。”
“那不够,抱住我。”
我尽力满足了她的要求,这花了我不少时间。
胴体的触感从胸口传来,僵硬,微凉,仿佛是一块即将燃尽的木炭。
我小心的呵护着,尽量不让这团火苗熄灭。
“也帮你脱掉吧?你也好冷。”
“嗯。”
于是,我们渐渐暖和了起来。
“大叔。”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替我争取。”
“你看监控了?”
“抱歉。”
“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把你卷进来的,是我把你害成了这副样子。”
“那咱俩就都不说抱歉。”
“可是……”
“没有可是。”
她在我胸口吻了一下,然后做了个鬼脸。
“好咸!”
“因为没洗澡嘛。你洗了吗?”
“当然,琳琳姐帮我洗的。你闻闻。”
是奶香。
我把脸埋在她脖子边,专心闻了一会。
“好疼。”她打了我一下
“讨厌……需要我帮你吗?”
“别,等下次吧,咱俩都很累了。”
“那就下次。”
我们真的很累,然而我们又睡不着。
“真是漫长的一天。”她说。
“是啊。”我说。
持久的沉默后,我感觉自己又积攒了些力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爸爸肯放颜爱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