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桐发芽了。
淡绿色,小小的、肉肉的,还有点透明。
像是小鸭子的脚。
我躺在树下,眯着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捕捉树枝的变化。
网上说,法桐发芽是在三到四月之间。
……就讨厌这种说法,到底是三月还是四月?
就算三月中旬吧,可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了。磨磨蹭蹭了一个月,这棵树才慢吞吞的醒过来,中间我一度担心它已经死了。
莫不是迁移过程中伤了树根?
或许是吧。
正想着,刺眼的阳光消失了,我的眼前漆黑一片。一团又大又软的东西堆在我脸上,毛乎乎的遮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
还用猜吗,肯定是小黑。
它老喜欢一屁股坐在我脸上。
我想把它抱下去,但这般暖洋洋,软绵绵的感觉也不错。
算了,随它去吧。有它的大屁股挡着,我还可以闭眼休息一会儿。
半睡不睡间,我在心里权衡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那人又来了。”
有谁在对我轻声说话。
我拍拍小黑,它喵了一声,不情愿的挪开。
爪子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我的脸顿时轻快了不少。
这小胖妞必须减肥了。
睁开眼,头顶的强光中立着一个女人的剪影。
我挤了挤眼睛,才发现站在我身边的是单伊婷。
自从闫欢交出了所有资产,她就成了我的秘书。诚然,她背叛过我们,不值得信任,但一时半会我也找不到更好用的人手。
“几点了?”我小声问。
“一点半。昨天也是这个时间。”
“哦……两个人都来了吗?”
“不。女的没来,只有男的来了。他在办公室外面等您。”
“好。”我朝她伸出手,“拉我一把。”
起身后,趁着她帮我整理衣服的间歇,我环视整个庭院。
院子是正方形的,东西南三面都是白墙,北面全是可开合的落地玻璃门,法桐树在院子的正中间,
小黑正趴在玻璃门边的大理石上打着哈欠,四颗小牙尖尖的。
确实该减肥了,最近它的肚皮越来越大,圆滚滚的。
……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不管是不是,这次去日本,我得带它去趟宠物医院。
“干嘛去呀?”
声音来自我刚刚躺过的地方,是颜祺欣。
“你醒啦?”
“嗯。”她把手从病号服的袖子里伸出来,揉揉眼睛,“你干嘛去?不睡啦?”
“是呀,我去你姐姐的办公室坐一会儿。”
“远吗?”
“不远,就在玻璃门后面,你抬眼就能看见我。”
我蹲下,帮她拉平身下的毯子。
“小黑呢?”
她坐起来,四处张望。
伊婷把那只懒猫抱过来,交在祺欣怀里。
她蹭了蹭猫儿的脸,露出笑容。
“你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找个人来陪你玩?”
她不再理我了,全部心思都在小黑身上。
我于是站起身,和伊婷一起走向玻璃门。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法桐树就留在疗养院里吧,毕竟那是于天翔的遗物,让它陪着颜祺欣,也算是物归原主。
但小黑呢?
要不要也留在这里?
……很难抉择。
“我去叫他进来?”单伊婷关好玻璃门。
“去吧。”
她点点头,从走廊那一侧的门出去了。
我绕过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眼睛从远处的会客沙发开始,依次划过墙上挂着的液晶显示器和“春晖精神病疗养院管理规定”,最终落回浅黄色的桌面上。
这是颜爱莎的办公桌。
一台电脑,一部台历,一个笔筒,一个文件夹,还有两个相框,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其中一张照片里,颜爱莎和颜祺欣笑的很灿烂,很有感染力,但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在另一张照片里,颜爱莎侧身挺着肚子,笑容中似乎有股嘲讽的味道。
我怀疑她是故意把这张照片摆在这里的,就为了气我。
“咚,咚。”
门被敲响了,随后,一个矮瘦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老实说,对他的感觉没有比第一次更好。
他还是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西装,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没打领带,鞋底很厚实。他的头发是灰的,眉毛很长,颧骨和额角的线条很硬,脸上的肌肉紧绷绷的,隔着脸皮就能看见它们正在不自然的抽动。
……像个亡命徒。我猜他有好几年没笑过了。
不,我猜打从出生起他就没笑过。
就在我打量他的时间里,他兀自关上门,走到会客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一天已经过去,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粗着嗓子。
“考虑好了。”
“那我怎么还没看到相关报道?”他拍着茶几,“我警告你,别想拖延!”
“别急。”我指了下墙上的显示器,“看。”
我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遥控器,按了开关。
厂家的商标在屏幕上亮了几秒,随后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你是在耍我吗?”他叫着。
“稍等,我确认一下。”
“快点!”
……真是一秒钟都等不了呀,投胎也用不着这么赶。
我拿出电话,打给一之濑明理。
“信号什么时候传过来?”我问。
“三点。东大比日本早一小时,也就是两点钟。”
我朝那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还有一刻钟。
他做了个不雅的手势。
“要准时,客人不耐烦了。”
“放心就是啦,我人就在这边盯着呢。”
挂了电话,我让伊婷给那男人端来一杯热茶,那人二话没说,抓起来就灌进嘴里。整个过程中,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哪怕喉咙被开水烫的直哆嗦,他也忍住了没把水吐出来。
任何情况下都不示弱吗?
我对他产生了一丝钦佩。
只不过……
……他抓纸杯的样子好凶啊,就像是在掐他老婆的脖子。
我真替那女人感到悲哀,假如有女人瞎了眼肯跟着他的话。
“警告你。”那男人又开口了,“我只等到两点!假如两点零一分那屏幕还是黑的,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朝他笑笑,仰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
他又冲我说了些什么,但我不想理他。
我需要休息。
我必须三五不时的休息,否则就会在关键时刻失去力气。
……咔哒,咔哒。
恍惚间,我回忆起昨天的这个时候,也就是这个男人突然来访时的情形。
那时我正在为订几张机票发愁。每个人都想去日本,但全都去又不现实。
足立区选举爆冷的消息已经在新闻头条上转了24小时,打了鸡血的记者们正提着鼻子到处乱闻,此时大家集体出现在日本,就是在给他们喂猛料。
我劝过她们,但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兴奋,一个比一个疯,甚至连玲奈都跟着起哄,扬言要包机把她们都带过去。
……没办法,拿她们毫无办法。
“咚,咚。”
伊婷敲门进来,递给我一页白色的文件。
这是封介绍信,日语写的,通过传真机送到伊婷的办公桌上。
“《周刊文春》?”我有点意外,“他们要来采访我?”
“对,人已经在大厅里了。”
“来了几个人?”
“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有点岁数,大概四五十吧。女的看着很年轻,跟我差不多。”
“带他们过来。”
我在会客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文件发呆。
采访并不令我意外,最近我经常接受采访,令我意外的是“周刊文春”要采访我。在日本,媒体跟财团之间是绑定关系,“周刊文春”恰恰是敌对派系的媒体,经常跟四本松财团唱反调。
门又开了。
伊婷引进来两个人。
的确是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男人就是刚刚我描述过的样子。女孩的年纪也的确和伊婷相仿,穿着灰色套裙,踩着船鞋,戴着无框眼镜,脸蛋白白净净,看上去处世未深的样子。
“你好。”
那男人用日语说,女孩也跟着鞠躬。
“你们好。”
我请他们在我对面落座,伊婷站在我身后。
气氛就在这里卡住了。
男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褐色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我,模样与其说是记者,不如说是刑警。女孩坐在他左手边,也三五不时的偷眼看我,每看一次,脸就红一点。
我猜她对我抱有好感。
约莫两分钟后,他俩都显得自然了些,尤其是那个女孩,在看到我对她笑以后,紧缩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贵媒发来的介绍函我已经看过了,”我指着桌子上的文件,“我可以接受采访,只是不知道二位怎么称呼?”
“鄙人名叫荒卷义男,是记者。”
男人张开嘴,干巴巴的说完,手一点都没动。
……没礼貌的家伙。
“初次见面,我叫佐藤杏,是文刊的实习记者。请,请多多关照。”
女孩站起身,双手奉上名片。
“谢谢。”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卡片上一股衣物芳香剂的气味。
现在轮到我了。
我看了伊婷一眼,伊婷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名片夹,取出两张来分别递给他们。
“我叫闫雪灵,”我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社交游戏真是麻烦,你一来我一往,啰嗦得要死。早知如此,你还不如回学校读书呢。
嘘!汐月,我正忙着呢,待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