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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铜钱

    第二章铜钱(第1/2页)

    沈蘅芜在五更天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她把那枚铜钱从鞋底里取出来,用一块粗布裹好,塞进了浣衣局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那棵树是浣衣局唯一不生是非的地方。不是因为没人敢动,而是因为太不起眼——树干歪歪斜斜地长在墙角,一半枯了一半活着,夏天的时候连个乘凉的人都嫌它丑。

    沈蘅芜选这里,是因为秋禾曾经告诉过她一个秘密。

    “那棵树是空的,”秋禾有一次晾衣服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树根底下有个洞,能放东西,老鼠都找不到。”

    当时沈蘅芜以为她在说笑。

    现在她知道,秋禾不是在说笑。秋禾是在给她指路。

    沈蘅芜把铜钱塞进树洞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什么。

    不是木头,不是泥土。

    是一张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急着逃出来。她先环顾四周——天还没亮透,浣衣局的人都在前院烧水,后院只有她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从树洞里抽出来。

    纸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边缘有些霉斑,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只有一行,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的人匆匆留下的:

    “铜钱合璧,真相大白。勿信任何人,包括我。”

    沈蘅芜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包括我。”

    这是秋禾的字迹。她认得。秋禾虽然是个浣衣婢女,但写得一手好字,据说以前是某个犯官家的小姐。她们刚认识的时候,秋禾还教过她认字。

    但现在这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失了往日的章法。像是手在发抖,又像是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沈蘅芜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纸的味道很苦,霉味混着墨臭,让她干呕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把那股味道压下去。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回前院。

    翠微正蹲在灶台前烧水,见她过来,压低声音问:“藏好了?”

    “嗯。”

    “那……现在怎么办?”

    沈蘅芜接过她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找我。”

    人来得比沈蘅芜预想的快。

    辰时刚过,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就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沈蘅芜!安喜宫来人,说要借你去使唤几天。”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安喜宫。万贵妃的寝宫。

    浣衣局的人都知道,被安喜宫“借”去,就跟被秋禾那个“筐”抬出去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事。

    上一个被“借”去的,回来的时候少了两根手指。再上一个,直接没回来。

    翠微的脸白得像纸,手在袖子底下死死攥着沈蘅芜的衣角。

    沈蘅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管事嬷嬷说:“是,奴婢这就去。”

    她没看翠微。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她怕自己一看,就会露出破绽。

    万贵妃的人等在角门口。是个二十来岁的宫女,穿得比浣衣局的管事嬷嬷还好,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磨蹭什么?娘娘等着呢。”

    “姐姐恕罪,奴婢手脚慢。”

    那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刻意涂了药膏的左脸上停了停,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沈蘅芜跟在后面,低着头,走得又快又稳。

    从浣衣局到安喜宫,要穿过大半个后宫。一路上她数着自己的步子,同时在脑子里把浣衣局那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

    铜钱在树洞里,纸已经吃了,她铺位上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翠微知道的不多,就算被问,也说不出来什么。

    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看对方想干什么。

    安喜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骨子里的冷——宫女太监走路没有声音,说话像蚊子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沈蘅芜被带进一间偏殿,那个宫女丢给她一摞衣服:“这些是娘娘这几日要穿的,你负责浆洗熨烫。记住,安喜宫不比浣衣局,碰坏了什么东西,十条命都不够赔。”

    “是。”

    宫女走了。

    沈蘅芜站在偏殿里,慢慢打量着四周。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排衣柜,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柔和不刺眼。

    她走到那摞衣服前,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了起来。

    这是她的习惯。在浣衣局三年,她洗过成千上万件衣服,早就练出了一双毒眼——一件衣服拿在手里,她能看出料子的产地、熏香的配方、穿着的人最近去了哪里、甚至穿着的人身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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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这摞衣服,有五件。

    最上面是一件大红色织金袄裙,万贵妃的尺寸。沈蘅芜的手指拂过领口,闻到一股浓烈的苏合香。但奇怪的是,领口内侧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很苦,是药。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这是藏红花的味道。

    藏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忌用。

    沈蘅芜的手指顿住了。

    她又拿起第二件,是一件藕荷色褙子。领口内侧同样有药味,但这次不是藏红花,是艾叶。艾叶,安胎之用。

    两种药,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衣服上。

    沈蘅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接上了。

    万贵妃在怀孕。

    或者说,万贵妃以为自己怀孕了,所以在用藏红花活血,又在用艾叶安胎。这两味药药性相冲,一起用不仅没用,还会伤身。

    但她为什么要用藏红花?

    除非——

    她不知道自己怀了孕,以为自己只是月事不调?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她忽然明白了刘瑾为什么来浣衣局。

    那枚铜钱,秋禾的死,万贵妃的药——

    这是一盘棋,而她现在,已经站在了棋盘上。

    “你就是新来的?”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蘅芜迅速放下衣服,转过身,跪了下去。

    万贵妃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狐裘,乌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脸上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沈蘅芜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脚。

    万贵妃穿着一双软底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鸳鸯。但鸳鸯的眼睛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那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重新染的色。

    血。

    有人在这双鞋上踩到了血,然后匆匆染了鞋面掩盖。

    “抬起头来。”万贵妃走到她面前,声音懒洋洋的。

    沈蘅芜抬头,目光只敢落在对方的衣领上。

    万贵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听说你在浣衣局洗了三年的衣服?”

    “是。”

    “那你说说,我这件衣服,是什么料子?”

    沈蘅芜知道这是考她。她也知道,如果答错了,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但她不需要犹豫。

    “回娘娘,是云锦。南京织造局的贡品,用的是金线织金,但金线里掺了银丝,所以阳光下泛白光,灯下泛黄光。这种织法,整个后宫只有娘娘穿得起。”

    万贵妃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她转过身,走到软榻上坐下,“那你再看看,我这件衣服,有什么问题?”

    沈蘅芜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她可以说没问题,但那就显得她刚才的“本事”是假的。她也可以说出真相,但那就等于告诉万贵妃——我知道你的秘密。

    她需要一个中间值。

    “回娘娘,”她的声音很稳,“衣服本身没有问题。但衣服内侧有药味,是藏红花和艾叶。这两种药药性相冲,如果是一起用的,对身子不好。”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万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蘅芜以为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打死。

    然后万贵妃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兴味的笑。

    “有点本事,”万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叫什么名字?”

    “沈蘅芜。”

    “蘅芜……好名字。”万贵妃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帮我更衣。”

    沈蘅芜站起来,走过去,手指搭上万贵妃的衣领。

    她闻到了更多的味道——麝香、红花、艾叶、还有一股她暂时分辨不出的甜腻气息。

    那是堕胎药的味道。

    沈蘅芜的手指稳得像铁。

    “沈蘅芜,”万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上一个帮我更衣的宫女,现在在哪里吗?”

    “奴婢不知。”

    “在井里。”

    沈蘅芜的手没有停,继续解着衣领上的扣子。

    “所以你要记住,”万贵妃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在安喜宫,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万贵妃满意地笑了。

    但她没有看见,沈蘅芜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

    那不是恐惧。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