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住心里七上八下。
「装备参谋」?
这名头听着光鲜,可李团长方才那神情,咋琢磨都像村里老财,忽悠长工白出力时的模样。
正想着,听见李团长在团部屋子里大大咧咧说:
「老子得亲自盯着装备,省得被糟踏完了。我说孔二楞子,别以为老子稀罕这些家伙,改名都特麽换新的。」
「嘿嘿,反正独立团现在是你的,老子管不着。不过老李,洋学生造手雷真的不用铁,我怎麽那麽不信!」
「切,那是你没见识。鄂豫皖的时候,就有人用土瓷罐装炮仗药当手榴弹使。」
「真有这事,那就是做手雷真的不用铁?」
「瞎高兴什麽,瓷片太轻飞不远,炮仗药威力也不够。稍微远点,破片连衣服都打不破,还不如咱们的边区造。」
两位团长的话,像瓢冰水兜头浇下,让拴住的心直坠谷底。
他当然盼着独立团手榴弹管够,可要是威力还比不上边区造……尤其来之前,宁参谋真和了团黄泥。
「这洋学生,怕不是个花架子?」
领新军装那点兴奋,早被「炮仗手雷」碾得粉碎。
拴住背着网兜,没精打采地出了装备库。
网兜里,还算新的搪瓷盆没掉一块瓷,盆底还带着鬼子的黄色五星与环状日语,团里也想改,但没油漆。
还有新军装新裹腿与武装带等杂物,可没枪,只有个王八盒子的新皮套。
新军装是李团长上任时,直接从被服厂带来的,不但好看甚至也暖和得多,但「炮仗手雷」……
刚准备走,突然被李云龙叫住:「那个谁,过来,你们宁参谋在忙什麽。」
拴住一个立正:
「报告!宁参谋他……他在和泥!」
「啪」手背碰手心,李云龙两手一摊。
「真是怕什麽来什麽,真给老子炮仗都不如的玩意,那特麽不就坏菜了!」
孔捷拿下菸袋:「老李,我看不如让他下班当机枪手,他那大体格子,准没问题?」
拴住眼前一黑,宁海涛下班那就是当兵,而自己这个警卫员的位子就没了,他还指望哪天能背上盒子炮呢。
「急什麽,过几天再说。到时候东西不如边区造,下去当兵,谅他小子也没什麽好说的。」
「行了,你去吧。」
李云龙挥挥手,意兴阑珊,随即又叮嘱。
「记住,刚刚的话,出了这门就给老子烂在肚子里。」
「是」
背着网兜,拴住跑回宁海涛住的小院。
小院里,宁海涛正拉着个老头说话:
「赵大爷,木模要用硬木,要够结实,里面也要够光堂。我也没钱,这盒烟您拿着呗!」
「哎——宁参谋,您是八路军,公家的事我还能要钱,我抽空就做了。」
院子拿来当桌子的大木墩前,宁海涛扯住赵大爷的黑棉袄袖子。
「赵大爷,抽空可不行,我这儿等着用呢!」
说着宁海涛把一盒现代香菸,硬往赵大爷手里塞,后者推拒的同时道:
「好说,我回去就动手,按你说的,最多天擦黑就能给您送来。」
「那就好,赵大爷,烟您拿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这麽好的烟我怎麽能……这样吧,一根,我架耳朵上得了。」
拴住拎着东西上前报告。
「报告宁参谋,我把您的东西领来了。」
「好,放炕上吧。」
宁海涛随口应着,拇指灵巧地一顶烟盒,弹出小半包烟,不由分说全塞进赵大爷粗糙的手里。
「哎呀……使不得,太多了……」
「拿着丶拿着……赵大爷,您不要就是看不起我,木模一定得快!」
好说歹说送走赵大爷,宁海涛转头就朝屋里吆喝。
「拴住,我要的磁铁你带回来了吗?」
屋里的拴住首扬声回答:
「报告,我带了,后勤的徐参谋从坏电话里拆来的。」
「好,赶紧的,带根绳子拿个桶,和我一起去撸铁。」
拴住在屋里喊:
「宁参谋,您是不是换了军装再去,不然穿您那花衣服出门,屁股后面一闪得跟一堆小屁孩。」
「哎,穿迷彩是有点扎眼……好吧。」
宁海涛跑进屋,脱了外面的现代作战装备,连迷彩服也一起脱掉。
「宁参谋,您到底要用吸铁石做什麽?」
把新军装递给宁海涛,拴住好奇问,不等回答又吐槽,
「不是团长命令,管后勤的徐参谋才不乐意。他说那几台野战电话,有了配件还能修好的。」
「切,几台破电话而已,等咱们撸完铁,我给咱们……」
开始穿军装的宁海涛撇嘴,不地随即住嘴。
凭独立团的加工能力,做野战电话还是别想了。
即便勉强做出来,效果也不会好。做有线电报倒不太难,可惜根据地缺铁。
还是要先「撸铁」,没有材料什麽也做不了。
他加快脚步,与拴住一起朝村外走去,他手中拎着一串用绳子绑着的,「U」形磁铁。
跟在他身后的拴住紧问:
「宁参谋,宁参谋,撸铁是个啥呀。」
「撸铁……就是把土里的铁砂弄出来。」
「铁砂,土枪里装的那种?」
「比那细,等弄到手你就知道了。」
宁海涛实在没法给他解释,要是有几根磁铁棒,一天就能从黄河滩,撸出百来公斤磁铁砂。
村外小河,河水极度清澈,完全不像盛世。
河水太肥,总有令人不快的,长胡须般的青苔。
远处,照顾过他的女卫生员,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洗绷带。
那天轰炸,看来宁海涛用系统给的止血药剂给她治伤的事,连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
后来她找到宁海涛好一顿感谢,但当时她表现扭捏的像相亲。
只见她将冻红的双手凑到唇边,呵出一团白气,又做贼般四下瞟了眼,才从救护包里摸出棒棒油。
把它放在鼻尖处,闭起眼睛深深吸气。
随后她并没有照顾自己的手,反而那棒棒油涂在红唇上,轻轻抿动嘴唇。
「妹子们都这麽爱漂亮……」
宁海涛注意到,卫生员与女友涂了唇膏,抿嘴的动作几乎完全一样?
「城里来的学生?」
想了想普通学生可不会有唇膏,他心里又补了句,
「家境应该还不错,还是大户人家。」
心中其实挺佩服,这些前往根据地的城市青年。
他们放弃富裕丶安宁的学生生活,为抗战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突然想到《八佰》中,果军对热血学生的态度,甚至电影里着,还重渲染了学生们第一次上战场的慌乱。
的确,战场的残酷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因此没哪个老兵会喜欢新兵蛋子。
但知识分子,会给队伍带来新鲜血液和知识。
而新兵,终有一天会成长为老兵。
也许对待学生的不同态度,才反应出果军远不如八路。
正想着,看到卫生员已经涂完棒棒油,眼睛略带惊慌,短促的朝四下打量。
一眼看到宁海涛,尤其看到他笑盈盈的目光,脸一下就红了。
目光小鹿般慌乱躲闪,晶莹双唇紧抿着,甚至被她果冻般被吸进嘴里。
宁海涛心里嘀咕,这姑娘怕是还在为人工呼吸害羞?
他没话找话摆脱尴尬:
「洗绷带啊。」
「是啊!」
女卫生员脸红红的,目光却亮晶晶的,但看向宁海涛的目光,还是像小鹿般一闪即逝。
只是人工呼吸就羞成这样。
他敢打赌,这样清纯的妹子,就算在盛世农村,也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的那种。
「宁参谋,你们来河边……」
看看跟在宁海涛后面的拴住,她问。
「撸铁!」
这个不明觉历的词,令她莫名困惑的皱眉,又极为新鲜的睁大眼。
宁海涛把绳子拴着的一串U形磁铁,在河边砂地上来回拖。
拴住有样学样,不一会献宝似的举着。
「曼笙姐,你看……吸铁石上哪来那些黑色粉末还……真怪,像咱们团排队。」
不等宁海涛解释,女卫生员已经笑道:
「傻拴住,那叫磁铁,黑色的粉末是磁石矿……宁参谋,你要这些东西做什麽呀?」
「哦,我奉命做些武器的改良工作……蔓笙同志你怎麽会认识磁铁矿粉。」
叫蔓笙的女卫生员一笑:
「我分配的时候说懂选矿药剂学,就被分成卫生员。」
宁海涛一愣,选矿药剂学与药剂学,根本八杆子打不着好不好。
「对了宁参谋,您是学什麽的,怎麽懂心肺复苏,又懂武器改造的?」
「我吗,我学得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心肺复苏是从书看来了。」
「你懂的真多,对了,听说过两天其他部队的人来了,要您教大家心肺复苏呢,不过……」
说到不过的时候,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心肺复苏在战场上用起来……用起来有些不方便,尤其在吹气的时候!」
说着话,她站起身,端起木盆,
「宁参谋您忙,我还要照顾伤员。」
看着她的背景,宁海涛心道:
「矿业学堂的,屈才了!」
村外小河里的磁铁矿粉不少,几个小时宁海涛与拴住,就搞到了十公斤。
端着木盆的拴住想了几次才问:
「宁参谋,俺听人说,土瓷手雷威力还不赶不上咱们的边区造。」
「谁说的,」
宁海涛好奇打量拴住,看他瞪眼闭嘴不愿意说,也就不问了,只是答道,
「放心罢,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什麽叫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了。」
看着对方茫然瞪起的眼,他知道下面的话,拴住肯定更听不懂,也就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弹片杀伤距离取决于初速,土瓷外壳的问题在于脆且轻。简单说就是憋不住气,这就是杀伤力小的根本问题。」
带着拴住回到小院,连夜他们开工制作新式土瓷手雷。
宁海涛在根据地造武器的原则就三条,材料好找丶做法简单丶威力要猛。
他一个西X大材料系的研究生,玩手雷上让这时代的人给比下去,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