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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章 小野君说得对,我们八路同样清廉

    马车碾过平安城喧闹的街道,今儿个街上格外「热闹」。

    前头区小队的战士撒丫子狂奔,后头几个按着礼帽丶穿黑油绸的侦缉队汉奸吹着警哨,玩命猛追。

    刚贴上丶浆糊还没干的抗日标语,转眼就让一张张撕了下来。

    「真可惜,排……海涛,」

    沈蔓笙差点说漏嘴,

    「这麽干,标语不就白贴了?」

    宁海涛闭着眼,脑子可没闲着,正琢磨「抓住犹大」那任务。

    眼下在平安城算站住脚了,问题是,怎麽从吉田正一和小野次郎那儿挖出「犹大」的消息。

    除此之外,还有接中央社记者的任务,心中暗暗着急。

    要是记者到了,「犹大」没揪出来,商路也没铺好,他回还是不回山?

    听到沈蔓笙的话,他睁开眼往外瞅。

    车外,鬼子宪兵骑着高头东洋马,侦缉队的人在边上指手划脚地喊。

    「太君丶太君,钻巷子里了,钻巷子里了。」

    宪兵们熟练地催马钻进小巷,马车还没过去,几个区小队队员就让从小巷里拎了出来。

    对这次『演习』的结果,宁海涛不太满意,区小队光想着宣传效果,净往大路边贴。

    不过这场「戏」,他还另有安排,和尚就是去干那事的。

    所以他没往心里去,专心准备应付跟平安城首富的会面。

    周家花厅,布置得跟伦敦俱乐部的会客室似的。

    英式落地钟的钟摆,跟个老绅士似的,顽固而又精确。

    雕花胡桃木椅裹着暗红色丝绒,留声机的铜喇叭在灯下泛着冷光。

    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跟山西黄土格格不入的味儿,咖啡丶英国茶混着皮革的味道。

    宁海涛的目光最后落在周家父子脸上,一字一顿地问:「看看这里,你们还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吗?」

    一句话,石破天惊。

    沈蔓笙直接懵了,下意识瞅向宁海涛,心说排长这唱的是哪出?

    周裕昌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环顾自己的小花厅,头一回感到如坐针毡。

    儿子周启元手指下意识划过剃得铁青的鬓角,像要维护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的普鲁士榛子头的体面。

    只有小野次郎还皱着眉,跟杯里又苦又涩的咖啡较劲,压根没觉出现场的刀光剑影。

    他不自觉地咧着嘴,不合时宜地用日语对宁海涛说:

    「有时我真理解不了毛唐,跟中药似的咖啡又苦又涩,就算加了奶和糖,又怎麽比得上茶水好喝?」

    毛唐是脚盆人对西洋人的蔑称。

    显然,宁海涛刚才用英语质问周家父子的话,他一个字没听懂。

    周裕昌从橡木手杖上抬起手,摸了摸那个洋务运动时剪了辫子留下的「革命头」。

    瞥一眼小野次郎,用英语问宁海涛:

    「高桥先生,老朽不大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这个的参谋,高桥是化名。」

    说着,宁海涛伸出手,拇指扣住中指,伸出其他三根手指,这是美利坚人表示『八』的手势。

    「我认识,年轻时我游历过美利坚。」

    周裕昌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见儿子没懂,便偷偷比了个「八」,随即又不安地瞥向小野次郎。

    「不必担心,他应该不懂英语,更不会德语。」

    这次宁海涛用的是德语。

    周启元惊讶地瞪大眼。

    「您怎麽知道我在德国留过学?」

    宁海涛扬了扬下巴:「普鲁士榛子头,德军的标准发式,很精神。」

    周启元神色一黯,下意识看了眼他爹,才用德语应了一句。

    「可惜这是在民国,没人懂!」

    「不,有人懂!可有个前提……」

    说着,宁海涛又用英语抛出最初那个问题。

    「你们还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吗?」

    显然父子俩都懂英语,他们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小野次郎。

    作为平安城商会的会长,周裕昌知道他来的目的,商人一向是宪兵队盯着的重点。

    不是关心生意,是盯着他们会不会把物资倒腾到八路那边,赚超额利润。

    见周裕昌看他,小野次郎举了举咖啡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这个的,能换成茶水吗,我实在……」

    「当然!」

    周裕昌立马使个眼色,吩咐旁边站着的管家。

    宁海涛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小野次郎,这人装得跟语言绝缘体似的,可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想了想,再问:「你们还觉得自个儿是中国人吗?」

    这一下,除了小野次郎外,所有人都震惊的望向他。

    没别的,因为他现在用的是法语,到周家这麽一会儿,他已经换了英丶日丶德丶法四种语言。

    周家父子同时点头。

    这就是宁海涛选法语的原因,优雅,西方上流社会几乎人人懂。

    「那就好,咱们聊聊矿业的事吧。」

    作为平安城首富,周裕昌的煤窑很有名。连沈蔓笙这个学采矿的,都知道他。

    矿业?

    周裕昌一脸苦笑,家当都让鬼子抢了,他想不通,八路还能跟他谈啥生意。

    「也许您能指点指点我们,在根据地找到煤矿丶开起来,这对您有好处。」

    「这个……」

    周裕昌怦然心动。

    不用宁海涛多说,他打洋务运动那会儿在英国学采矿回来,就一直在这行摸爬滚打。

    至于下面的运作,当然就是开私矿,然后以低价与官矿抢市场的老套路。

    这很诱人,可他还是叹了口气。

    他是商人,不能不顾自己那摊子。他家农庄就在平安城边上,出了事跑都跑不掉。

    「风险太大!」

    不等宁海涛反应,他儿子周启元先不干了。

    「爸,您记得送我去德国留学时您说过的话吗?」

    周裕昌没吭声,周启元却梗着脖子继续。

    「您说,咱们要学会的,是造出烧煤的『炉子』。这样,国家才不受制于人,咱父子才能无愧于祖宗。」

    周启元这番话,说得沈蔓笙心里『怦怦』直跳。要不是打仗,她也该也去留学的。

    这时宁海涛缓缓开口:

    「周先生父子所思,是民国的根本弱点。但更深层次的问题,你们想过吗?」

    周氏父子对视一眼,皆知他指的是什麽。

    周裕昌说:「高桥先生,您不必跟我宣传你们那套。我们是商人,是实业家,我们不掺和……」

    「呵呵」

    宁海涛用略带嘲讽的笑声,打断他的话,

    「既如此,周先生恕罪说,您怎麽又对私矿情有独锺呢。难道不是因为盘剥太重丶税赋太高吗!」

    周氏父子俱露沉思神色,在民国想做实业,这是迈不过去的坎。

    也正是管事的太贪,他们才不得不偷偷开私矿,全靠银子铺路,官府睁只眼闭只眼。

    父子俩心思刚活泛起来,一件差点把他们魂吓飞的事就发生了。

    「哈……好茶!」

    拿到香茶的小野次郎喝了口,发出赞叹的声音。

    「高桥先生说得对,我们脚盆人,尤其脚盆军人,虽然我们对不合作的人处罚严厉,但我们十分清廉。」

    这话听得三个人脸色煞白,心差点蹦出来。

    因为小野次郎的这句话,是用法语说的。

    沈蔓笙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摸向发髻,那根藏在假发里的金属簪,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的法语是家学渊源,她父亲早年留学法国。

    周裕昌声音颤抖:

    「小野太君,这话不假,政府有些人的做派要是报给宪兵,他们也跑不了,这点我们商人一向肯定的。」

    说着,周家父子都惊骇地望向宁海涛。

    眼神里除了同情,更多是「八路的这个秀才完了」的惋惜。

    懂英丶日丶德丶法四种语言的八路,那绝对是凤毛麟角,这下落在鬼子宪兵手里……

    民国官员的贪腐,这一点宁海涛也曾听过。

    鬼子投降那会儿,呆湾那边并不欢迎所谓的果军。他们最怕的,是那些接收大员的贪婪。

    小野次郎略带得意地扫一眼在场四人,继续说:

    「大日本帝国的宪兵制度,最早学的是法国,所以宪兵军官都有学法语的习惯。」

    宁海涛不动声色地端着咖啡碟,用小银勺搅着咖啡。

    他继续用法语。

    「小野君说得对,可我们八路也同样清廉。」

    令其他三人惊讶的是,小野次郎居然用法语附和。

    「高桥桑说得对,正因如此,土八路才被皇军视为最大的麻烦。他去八路那边,正是为了瓦解他们。」

    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周氏父子彻底懵圈。

    八路与鬼子之间居然和颜悦色,这位宁参谋难道是……

    与他们一样,沈蔓笙瞳孔骤缩,脑子里一团乱麻。

    「怎麽回事,鬼子为何会赞同宁排长?」

    眼前的宁排长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他真的是潜伏在独立团的日本特务!」

    一个令她细思极恐的可能,在脑海中萌生。

    初见宁海涛,以为他是鬼子翻译官。

    进城时他掏出个蓝本本,扇了伪军耳光,自己追问,他只说是秘密。

    她的手不由自主攥紧发簪,看宁海涛的眼神复杂到极点。

    她已经刻意不去想与肖楚的婚约,心上隐隐喜欢,扮演宁海涛夫人这个「角色」,可现在……

    不,我绝不能让他瓦解我们八路军!

    狠狠咬住嘴唇,电光石火间,猛地抽出簪子,朝宁海涛眼窝就刺!

    周家父子大惊,躲闪时带翻了椅子。

    小野次郎只来得及喊一声「呐尼」,根本来不及拦。

    只有早有准备的宁海涛,一翻手腕,格住了她。

    「蔓笙,别神经过敏。我跟两位周先生,小野君,还有重要的事要谈。」

    迎着沈蔓笙眼中的泪水,他促狭的挤下眼睛。

    「就算要杀我,也得等谈完再说吧!」

    这时小野次郎却「啪啪啪」的拍起手来。

    「高桥桑,您对部下的训练,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能不让人叹服!」

    宁海涛无所谓地耸耸肩,看着沈蔓笙颤抖着手把簪子放回桌上,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进行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