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夕阳最后一抹馀晖消失在酸枣峁的树梢,基地里传来充满忙乱的喊声。
「只挂装叶子尘,对了,起飞前记得上厕所!」
赵刚的喊声中,早没往日儒雅。
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法再保持儒雅。因为独立团三巨头,都犯了要命的错误。
打野食导致部队受到重大损失,一个侦察连与加强骑兵连,那是小半个营的兵力,现在被鬼子伪军团团包围。
如果真损失了!
赵刚不敢想后果,上军事法庭几乎是一定的。
要是因为这种错误被枪毙,那简直可以说是死在耻辱柱上。
这时他不知道该怪谁。
怪徐庆丶孙德胜。
部队失缺衣少食是事实,如果指挥员不想着办法打野食贴补,只老老实实挨饿,那要不了多久部队就会丧失战斗力。
打野食成功,有好处大家分。
但要出了事……如果真的发生不幸,只能看陈大旅长会不会拼了前程,保护他们三个。
当然也许是两个!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李云龙与孔捷都是老于战阵的军官,自己麽……政W刚好用来背黑锅。
他明白这样想不对,但在这种情况下,心底里谁不嘀咕。
「呜嘟嘟……」
技术排的人除了帮助鹰翼挂装装满叶子尘的大口袋,还有人发动摩托车。
牵引绳与滑道的配重块相连,摩托车轮子旋转,收紧绳索,好把今天这些「大腹便便」的鹰翼送上天空。
平时鹰翼只能带15公斤货物,而今天,他们要带33公斤叶子尘升空,这是宁海涛的死命令。
指挥的事,宁海涛完全扔给赵刚与顾铁山,甚至连用摩托车拖着战士们起飞的事,他都没管。
而他在油灯前,埋首在纸上拼命计算。
笔尖在纸上迅速划过。
斯托克斯沉降定律丶高斯烟羽模型丶沉降-扩散平衡方程丶地面浓度积分……
仿佛想用方程砸死鬼子般,这些方程带来的算式,从他想到办法,已经写了二十多页A4纸。
他要计算的是,30架鹰翼带着的1吨叶子尘,能否在包围徐庆丶孙德胜骑兵连鬼子头顶上,形成密度足够大的雾霾。
这是把这两个连救出围困的唯一希望。
眼下的情况是,孔捷带独立团一部加上县大队丶区小队,正佯攻县城,试图「围魏救赵」。
李云龙带主力奔向被围的物资转运站。
可惜现在他们距离目标,依旧超过百里。而部队因为体力不支几乎跑散,他不得不带部队在半路临时休息。
200多里路,早已经超过人类极限。
即使志愿军那场着名的「三所里穿越战」,也不过是14小时跑150华里。
问题是,那是建国后的志愿军,基本上能吃饱饭的部队。
而李云龙带的部队,却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八路军,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与独立团的困境一样,丁伟率领的新一团情况好些,但总距离也超过130里。
情况通过光报报给了陈大旅长,奈何附近部队也就新一团与独立团,其他部队更远,更来不及。
唯一的作为,只好做与孔捷相同的手段,佯攻据点和县城。
可这些办法起到的作用……鬼子对此战早有准备,有心算无心。唯一的希望,都放在了宁海涛身上。
八路军386旅,需要的是个奇迹!
肩头担子沉重啊!
宁海涛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唰唰的拼命写着。拴住在一旁不住递来熬得中药般的大叶子茶,又不时送上报纸卷的菸卷。
他从没感觉,自己的脑力也有被压榨到极限的时候。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高考时。
不久拴住跑来报告。
「宁参谋,鹰翼已经准备好,就剩我们了!」
「唉,」叹了口气,宁海涛无奈的收起笔,揉着酸痛的指头。
「怎麽样海涛。」
送走了别人,赶来的赵刚关心问。
抿了下嘴,宁海涛也做好拼死一搏。
心想,与其让赵刚的心一直悬着,不如给他颗定心丸。
他笑道:「放心吧政W,根据数学计算,我一定能救他们出来。不过您别往旅里报,以防万一!」
事实上他的计算,根本没有来的及得出结论。
他的目标很简单,给围攻补给站的鬼子头上洒布,能见度只有15米的叶子尘。他想到的「办法」,只有达到这个浓度才行。
「海涛,你肯定?如果你能肯定,我看我们应该立即报给旅里!」
赵刚说着,认为如果现在给旅长好消息,也许能减轻独立团的压力。
「别,政W,要是报上去,而我因为阴差阳错没有完成任务,那更会造成旅长不好的印象,咱们更被动。」
赵刚咬咬牙,一瞬间多种情况在心头掠过。
他最害怕的,就是宁海涛为了安慰他而说出不实信息。
想了想,他什麽也没说,手紧紧与宁海涛相握。
宁海涛感到,政W的两只手冰冷铁硬,但手心的汗水仿佛泥泞般湿粘。
赵刚也感觉宁海涛的手,一只手冰凉,另一只手滚烫。
下意识看着桌子上,那叠质地挺括的白纸,整齐到近乎优雅的,他也认不全的各种数学符号密密麻麻。
他知道,宁海涛尽了全力。
摩托车油门的声音中,滑道上拴住在强大拉力下迅速滑翔俯冲加速,随后滑道曲线开始陡峭向上,让他冲向蓝天。
他把目光盯在最后起飞的宁海涛身上。
破天荒的,向老天祈祷。
「拜托了老天爷,保佑海涛还有更强大的底牌!」
就在宁海涛带着空中突击排,于苍茫间起飞增援时,围困侦察连与骑兵连的鬼子中,也爆发出一场争吵。
因为眼下这场战争,不但给独立团带来麻烦,甚至也给他的老对手「山本一木特工队」,同样带来了困境。
「笃笃笃」质量结实的德国伞兵靴,在土地上敲出沉闷声响。
卫士提着的马灯,照亮全副武装的山本一木大佐。
他的脸色泛着股透着火焰的青灰色,仿佛这股火焰已经把他从内到外烧了个通透。
按照作战计划,这场围困战斗由他负责指挥。
而且作战任务是围而不歼,要用这股被围困的八路,吸引八路整个386旅和附近其他部队进行救援。
这是个典型的「围点打援」,要点是被围的敌军既不能突围,也不能轻易被歼灭。
现在战局对日军而言极其有利。
据空中侦察,无论八路还是附近的晋绥军丶中央军都有出动的部队。也许不一定是协同作战,但肯定都是发现了什麽目标。
这些事情山本一木大佐并不在乎,那些事情与他无关。但眼前战场上的情况,却把他气得够呛。
因为协助他围困的那个步兵大队,刚刚出动部队,威逼着他带来的伪军,朝着被围困的八路军发动了一次攻击。
结果当然是伪军没有取得一点战果,反倒扔下一片尸体。
山本一木大佐感觉,这是那个步兵大队的司令,在践踏他的战场指挥权。
「嗵」的一脚踢开房门,一头闯进充当司令部的民房。
「村田大佐,你的部队到底在做什麽!」
被称为村田大佐的军人,比山本一木大佐低了一个头,大概只有1米5的个头,只到山本一木大佐的胸部。
但能率领一个大队,说明他的指挥能力,远远高过个头。
他目光凶厉的在司令部中环了一眼,接着声音缓慢而有力的吩咐。
「所有人出去,给我和山本一木大佐一个谈话的空间。」
「嗨!」
屋内原本忙忙碌碌的军人们一起立正,接着全部离开。
「请坐!」
山本一木瞪着他,眼里的火焰几乎无法隐藏,句子直接从齿缝中挤出。
「村田,你的部队为何会驱赶着伪军进攻,难道我们拿到的作战计划不一样?」
「山本一木大佐,我们平级,你没有权利这样问我。不过因为你不懂陆军作战,所以我才回答你。」
别看山本一木大佐有这个战场的指挥权,但村田大佐根本不在乎。
「皇协军只是试探性进攻,是在消耗被围八路的子弹!怎麽特工队的大佐,居然连这麽简单的战场问题都不明白吗?」
山本一木大佐脸色变成铁青,他想说计划中,这个战场是归他指挥的。
然而从事实上来讲,他的「山本一木特工队」,不过仅仅只有一个加强小队的士兵,也就是仅只有一百馀受过日尔曼伞兵训练的特工队员。
而围困的主力,就是眼前的这个日军大队,两千他带来的皇协军根本没什麽用。
「山田大佐,根据命令书……」
「山本一木,别给我提任务书。凭你的部队和两千皇协军,根本完不成围困。尤其现在天马上要黑了,那些皇协军受到八路的攻击,会被一冲就垮!」
说着,山田大佐站起身,他虽然仰着头,但气势一点不比山本一木大佐差。
「你们特工队,就是陆军的耻辱。你们消耗着陆军的巨量资源,来到战场上却什麽作为都没有,这次,连个小小的围困都做不好!」
「你……」
「我怎麽了,一个小队的士兵,再精锐又能有什麽大用,瞧瞧你们几次失败的作战吧,还想怎麽辩解?」
山本一木大佐被气只会瞪着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某种角度讲,眼前的村田大佐的话没毛病。
山本一木特工队消耗着陆军大量资源,却无法取得普通陆军部队的战绩。
他很想说,特工队不是这样用的。
然而不争的事实是,特工队的两次作战,都因为遇到独立团而没有达成目标。
也正是因此,他这个兵力精锐但数量稀少的大佐,属于「无权大佐」。连这个莜冢义男将军给他翻身的战场的指挥权,他都把握不住。
「这样吧,我留你在我的大队司令部,让你看看,一个陆军指挥官,是怎麽指挥这场战斗的!」
山本一木大佐突然之间斗志全无,心中沮丧无以复加。
事实是,他和他的特工队,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战场上!
他必须得想办法,给他自己和山本一木特工队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