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依赖这种沉默的陪伴。
对方似乎很了解她的作息和习惯,总是在她最需要时留下恰到好处的东西:
新出的有声书U盘、防撞伤的家具软角贴、甚至在她摸索着练钢琴时,第二天琴谱架上就会出现那首曲子的黑胶唱片。
最让她触动的是,那天是父亲去世百天,妈妈早出晚归。
她独自坐在黑暗里,感觉自己也快被这黑暗吞噬。
她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再也没办法看见光明,害怕曾经的日子离自己远去,害怕爸爸含冤莫白,害怕妈妈在外面被人欺负看人脸色。
她想找出家里的投影仪,想着虽然看不了电影,哪怕听听声音也好。
可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即便是将放映机拿出来这一个简单的举动,她都做不好,碰倒了花瓶,碎瓷散落一地。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有一只手将她带离那个危险地带。
接着她听见将碎瓷扫起来的声音。
“陈阿姨?”
她问完就想起来,他们家现在哪里请得起阿姨了,陈阿姨上周就不做了。
她想到林家如今的处境,觉得昔日爸妈笑着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就在昨天,整个人恍惚极了。
连有人从她怀里拿走了放映机她都不知道。
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将机器架好,发出运转的声响了。
“盛云霄,你还不打算跟我说话吗?”
盛景延站在她身后,光影明灭间,目光静静落在林语笙微微仰起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荧幕上流动的光映在她眼底,像星光。
空气里只有电影对白和她轻缓的呼吸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摸索着想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时,悄无声息地将杯子递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碰到微凉的杯壁,指尖顿了一下,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看着她蜷在沙发里的身影,那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心里忽然被一种细微却沉重的情绪填满。
盛景延拿出手机,没有开闪光灯,只是借着荧幕变幻的光线,镜头对准了她。
画面里,她坐在放映机投出的光束中,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幕布上,她的身影长发披散在肩头,微微仰起的脖颈线条脆弱而优美。
她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雾里,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他按下快门。
咔嚓。
极轻的一声,淹没在电影配乐里。
照片定格。
光影、轮廓、那一点孤寂又坚韧的侧影,都恰到好处地收进了方寸之间。
之后他收起手机,沉默地陪她看完整部电影。
直到片尾字幕滚动,他看见她睡着了,便为她盖好毯子,悄然离开。
林语笙被开门声吵醒,是妈妈回来了。
她疲倦地说:
“盛家有心了,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什么?”
“你盛叔叔把你爸爸留下的债都还上了。听说云霄从中求了好多次。”
林语笙想起下午盛云霄的无声陪伴,眼眶泛红。
他竟一声不响的....做了这些。
可自己还对他说那么过分的话。
她摸索着墙壁回到房间,心绪汹涌的打给了盛云霄。
她想要谢谢他,也想告诉他自己隐秘的喜欢,她想说她已经喜欢他很久了....
短暂的忙音此刻都因为激动而变得那么漫长。
终于,电话接通。
一个女生笑着说:
“喂?哪位?”
林语笙以为自己打错了,她又确认了一遍,怔怔开口:
“是....盛云霄的电话吗?”
“啊对对,你找他什么事?哎呀你们别闹了。”
电话那头传来热闹又欢快的背景音。
女生说:
“我们正开party呢,你有什么事,我也可以转告他。”
林语笙的表情凝固,那一刻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滋味。
“不用了。”
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天之后,她不再回应他发来的卡片,送来的惊喜,并且将大门紧闭。
黑暗滋生恐惧。
林语笙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的眼睛真的好不了,那盛云霄以后看见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世界是多彩且热烈的。
到时候,他还会有耐心像这样陪着自己吗?
真正击垮她的,是高考出成绩那天。
班级群里的消息响个不停。
她一遍遍听着大家的喜悦,说谁去了哪所学校。
而老师几分钟前给妈妈打来电话。
她没有听见老师说了什么,但妈妈说:
“没关系的老师,语笙正好需要休养,我先问问她的想法,如果她愿意的话,明年还要拜托您。”
林语笙苍白着脸,闭上眼时泪落了下来。
小时候的困难总是比天塌下来还大。
她觉得自己前途渺茫,也没人能明确告诉她眼睛什么时候可以看得见,也可能一辈子就这样。
林语笙紧紧握着手机,再次给盛云霄打了一个电话。
她一直自言自语:
“接电话....拜托你接电话....”
可是这一次只有忙音。
林语笙眼睛里的光寂灭了。
她挂断电话,空洞地望着眼前永恒不变的、浓稠的黑暗。
那黑暗仿佛有了实体,正一点点吞噬她的呼吸,她的心跳,最后是她那一点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盛云霄带给她每一次短暂的靠近与长久的失联,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摇摇欲坠的自尊与依赖。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或许,结束这一切,才是最好的解脱。妈妈已经够累了,不该再被我拖累。”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摸索着起身,凭着记忆走向厨房。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抽屉把手,拉开,在里面摸索。
很快,她摸到了那把削水果用的、刀刃锋利的小刀片。
刀片薄而冷,贴在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颤栗的平静。
她回到自己房间,走到窗边。
风带着暖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她背对着门口,慢慢将刀片抬起,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凉的金属紧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她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奔流的速度。
只要一下...
就再也不用面对这无边的黑暗,这令人窒息的未来,这求而不得、患得患失的痛苦。
她划破了皮肤,血溢出来。
第一下不够深。
因为她太怕痛了。
正当她准备用力划下第二道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