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哈萨克百夫长米尔吾尔提,这次运气没那么好。
他侥幸躲过了第一轮齐射,第二轮齐射时,他身边的几个同伴被打落马下。
他听着身边的嘶吼,只觉得发抖,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战马,想趁着火铳兵装弹的间隙冲过去。
然而,当他冲到距离盾墙只有不到三十步,甚至能看清盾牌后面黑袍士兵那冰冷眼神时。
“杀!”
盾墙间隙,数支长矛猛地刺出。
米尔吾尔提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支长矛精准地刺中了他战马的胸膛!
战马惨嘶人立,将他摔下马背。
另一支长矛几乎同时刺到,他勉强挥刀格开,第三支、第四支长矛又到!
长矛终于刺穿了他的皮甲,深深扎进了他的肋部!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手中的弯刀落地。
他徒劳地抓住刺入身体的矛杆,抬头看去,只看到盾牌后面,毫无感情的眼睛。
“呃......”
米尔吾尔提想说什么,鲜血却从嘴里涌出。
那名黑袍军长矛手面无表情,双手一拧,将长矛拔出,带出一蓬血色。
米尔吾尔提颓然倒地,最后的视线里,是奔跑的马蹄,和黑袍军火铳的烟。
原来,冲到面前,也还是死路一条......后方,刚刚冲出一段距离,暂时脱离最致命炮火覆盖的戈洛文,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
当他看到近万骑兵冲过炮火区,逼近黑袍军阵地时,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骑兵冲阵,只要贴身了,那炮火就管不到他们了!
然而下一刻,戈洛文沉默了。
冲锋的骑兵直接被三段式射击碾碎!
就算少数运气好,冲到阵前的勇士,面对的却是如林的长矛......黑袍的前阵,现在简直是放大加重版的拒马,几乎无可撼动!
戈洛文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无力。
他看出来了,黑袍军的火铳射击速度远超罗刹军。
战术极其娴熟,轮换射击几乎没有间隙。
那些看似单薄的步兵线列,在火铳和长矛的配合下,竟然像铜墙铁壁一样。
“骑兵冲不动了!损失太大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哥萨克军官踉跄着汇报。
“安德烈也中弹落马了,生死不明!”
戈洛文面色愈发凝重。
他寄予厚望、用来打开局面的骑兵,全然无效。
下一刻,戈洛文眼底闪过几分狠辣冷血。
他还有步兵。
还有数万步兵!
“命令所有步兵方阵,压上去,全线压上去!”
“不要怕伤亡,冲垮他们的防线,贴近了打,他们的火铳就没用了!”
他这是要用人命去填,去硬生生冲开黑袍军火铳阵列!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彼时。
罗刹和哈萨克,准噶尔步兵开始列阵。
排着虽然松散但依然庞大的方阵,向着黑袍军的阵地涌去。
他们的人数,看起来确实像黑色的潮水。
若是此刻从高空看去,似乎下一刻,便能将黑袍军单薄火铳防线碾碎。
远处的中军高地上,阎赴也看到了敌军步兵大规模压上。
“想用人海战术?”
阎赴冷笑。
他想起那些另一个时代的记载。
那些排队枪毙时代的经典战例。
五十个拿着马克沁的鹰军,是如何斩杀五千手持长矛的祖鲁战士。
时代,早就变了。
人海冲锋,在成体系的近代火力面前,就是最昂贵的消耗品。
“传令下去。”
阎赴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线二线火炮,全部换装霰弹和葡萄弹,射角调低,给我平射。”
“覆盖敌军步兵冲击区域!”
“前线步兵,稳住阵线!”
“火铳兵,自由射击,无需齐射,以最快速度向任何进入射程的敌军开火!”
“长矛手、刀盾手,准备接敌!”
命令通过旗语和快马迅速传达。
河谷两侧高地上,炮位再次忙碌。
炮手们将沉重的实心弹和开花弹搬开,换上了装满铁珠、铅子甚至碎铁片的木桶或布袋。
炮口被缓缓放平,对准了那片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
罗刹兵以为他们过了射界?以为黑袍不敢打?
“我们过来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开炮了!他们怕误伤!”
“或许他们早就没有火药了!”
冲锋的联军步兵开始欢呼。
他们以为熬过了远程炮火!
这一刻!
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爆裂的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炮弹的呼啸声短促而尖锐!
那不是砸向地面的实心弹,也不是在空中爆炸的开花弹。
成千上万颗葡萄大小的铁珠、铅子,从低平的炮口喷射的结果。
就是宽广而致命的扇形弹雨。
冲在最前方的罗刹联军几乎被打烂!
像是割麦子一样,只短短片刻,就倒下了六七百人。
铅子铁珠打入人体、击碎骨骼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压根听不出间隙。
而这些联军的惨叫声刚刚响起,下一波平射霰弹,再度出现,甚至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罗刹联军冲锋的浪潮,前端瞬间被削去厚厚一层。
炮手们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对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开火。
黑袍军的炮兵阵地,只有白烟,火光,和弹雨!
与此同时。
黑袍军步兵阵地的火铳,也开始了自由射击。
不再追求整齐的齐射,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装填、瞄准、射击!
枪声变得杂乱,但更加绵密,几乎没有停歇。
冲过霰弹洗礼的零星几名联军步兵还在大口喘气。
砰!
燧发枪的弹药直接一轮覆盖!
此刻,联军步兵的冲锋,彻底变成了自杀。
火炮平射霰弹,火铳子弹。
双层网下,人命变得廉价。
一片片步兵倒下,后面的又被驱赶着上前,然后继续倒下......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将河谷的土地浸染成了暗红。
戈洛文在土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步兵如同投入熔炉的雪,成片消失。
他脸色惨白,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人海战术?
或许对昔日那些弓箭手有用。
但对于这些大规模使用,甚至近乎完全依赖先进火器的兵团来说。
人海战术毫无意义。
戈洛文忽然想到之前那个中原人陈恺义说的一个词。
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