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辰觉得怀里的帆布包重得离谱。
这重量不像装着书，倒像装了两块从工地顺来的红砖。
建筑系的学生平时都背着这种凶器上课？
他机械地迈着腿，跟在颜曦身后半步的位置。
从烧烤摊到女生宿舍区，这段路平时走只需十分钟，今天却漫长得像在跑马拉松。
身后的起哄声已经被甩远了，周围变得安静，只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颜曦走得不快，高跟凉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哒丶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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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响一声，厉辰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不行，不能这麽混过去。
我是谁？
厉辰。
虽然母胎单身，但好歹也是个行得正坐得端的五好青年。
刚才那是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现在要是顺水推舟占人家便宜，那不成渣男了？
更何况，对方是颜曦。
那个传说中能把追求者骂到转学的颜曦。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刚才是为了几串羊肉串把她当成了大冒险的道具……
厉辰打了个寒颤，脑补出自己被水泥封进建筑系模型里的画面。
「那个……学姐。」
厉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颜曦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示意自己在听。
「刚才在烧烤摊……」
厉辰组织着语言，试图用一种委婉但不失真诚的方式切入，「其实是有原因的。」
「嗯，我知道。」
颜曦的声音平淡无波。
厉辰一愣，脚下的步子乱了半拍：「你知道？」
「老张烧烤的羊肉串如果不加辣，确实很难吃。」
颜曦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没吃饱？」
「哈？」
厉辰被这跳跃的逻辑打得措手不及。
颜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僵硬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看你刚才灌了一瓶啤酒，空腹喝酒伤胃。」
「下次带你去吃南门那家砂锅粥。」
下次？
还有下次？
厉辰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滑向深渊。
这剧本不对啊，正常流程不应该是她质问我「你刚才什麽意思」，然后我顺势道歉，最后大家相忘于江湖吗？
这熟稔的「女朋友」语气是怎麽回事？
「不是，学姐，重点不是羊肉串。」
厉辰急了，索性停下脚步，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我是说刚才的表白，其实是……」
「到了。」
颜曦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精准地截断了他后半句话。
厉辰抬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女生宿舍7号楼下。
正是晚上九点多，宿舍楼下人来人往。
成双成对的小情侣在树荫下腻歪，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其中。
颜曦往那一站，自带聚光灯效果，周围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那是颜曦学姐吧？」
「旁边那个男生是谁？有点眼熟……」
「我去，那不是计算机系的厉辰吗？他们怎麽在一起？」
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
厉辰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
现在不说，明天全校都会知道他和颜曦「在一起」了。
到时候再解释，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学姐，你听我说。」
厉辰把心一横，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压低声音，「刚才那是大冒险，是我输了游戏，朋友起哄让我来的。」
「我不想骗你，对不起。」
一口气说完，厉辰感觉胸口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闭上嘴，等待着审判。
愤怒？
耳光？
还是冷冷的一句「无聊」？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
颜曦站在台阶上，因为高度差，视线刚好从俯视变成了平视。
她看着厉辰那张写满「我是罪人」的脸，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抬起手。
厉辰下意识地闭眼缩脖子。
没有巴掌落下。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指尖在他紧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指节上点了点。
「手机。」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
厉辰睁开眼，大脑再次短路：「什麽？」
「手机给我。」
颜曦语气不容置疑。
厉辰像个被老师没收玩具的小学生，乖乖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颜曦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了几下。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她把手机塞回厉辰手里，顺势从他肩上取下那个沉重的帆布包。
「加上了。」
颜曦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长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既然是大冒险，那就得愿赌服输。」
「游戏规则里有说，表白之后不能真的谈恋爱吗？」
厉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好像……确实没这条规则？
不对！
这根本就是偷换概念！
「可是我……」
「嘘。」
颜曦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个动作极具风情，配上她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反差感。
厉辰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回了肚子里。
「厉辰。」
她叫他的全名。
没有多馀的情绪，只有一种笃定的丶仿佛早已洞察一切的从容。
「解释的话，留着以后慢慢说。」
「现在太晚了，我要上去洗澡睡觉。」
她转身，迈上台阶。
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回头看着还在原地发愣的厉辰。
「还有，以后别叫学姐。」
颜曦微微歪头，路灯的光晕在她身后散开，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轮廓。
「叫名字。」
「或者……你可以试试别的称呼。」
说完，她没再给厉辰任何反应的机会，刷卡，推门，消失在宿舍楼的玻璃门后。
留下一地鸡毛，和风中凌乱的厉辰。
厉辰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旁边一对情侣因为他挡路投来不满的目光，他才如梦初醒，僵硬地挪动步子往回走。
这算什麽？
没生气？
不在乎？
还是说……她根本没把那句「大冒险」当真，以为我在欲擒故纵？
厉辰抓了抓头发，烦躁得想撞墙。
这跟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按照他的计划，说完真相，挨一顿骂，然后灰溜溜滚蛋，虽然丢人，但至少良心过得去。
现在倒好，不仅没分手，反而好像……套得更牢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
微信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好友。
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猫，正趴在窗台上高冷地看着镜头。
昵称很简单，就一个字：曦。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曦]：图片.jpg
厉辰点开。
是一个表情包。
那只黑猫伸出爪子，按住了一只试图逃跑的小老鼠的尾巴。
配文只有两个字：【抓到】。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曦]：晚安，男朋友。
厉辰手一抖，手机差点砸在脚面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以及眼神中那一抹彻底崩塌的绝望。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钢板了。
302宿舍的群消息还在疯狂闪烁，王强正在艾特他问战况如何。
[王强]：老厉！活着没？被学姐分尸了吗？需要兄弟们带铲子去收尸吗？
厉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厉辰]：滚。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7号楼三楼亮起的灯光。
夜风微凉，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那股淡淡的冷杉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厉辰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回走。
但心跳却越发的快了，不知道是真害怕还是有些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