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辰跑到颜曦身边的时候，她已经停在灯塔底下了。
混凝土的表面比石塘那座更粗糙。
风化纹路深，贝壳灰的碎屑从接缝里掉出来。
围栏是焊的铁管，锈得只剩骨架。
颜曦的手指按在混凝土柱面上，指腹沿裂缝滑了两厘米。
「C15的标号偏低。但这个年代的海岛灯塔普遍如此。抗压强度大概——」
「十五兆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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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曦转头看他。
「你昨晚又翻论文了？」
「你睡着之后时间比较充裕。」
「你的睡眠时间已经欠了我六个小时。」
厉辰没接这句话。
他绕到灯塔入口处，铁门半开，铰链断了一根。
他用脚踹了一下门框底部，试了试结构稳固度。
「能进。」
颜曦从他旁边走进去。
灯塔内部和石塘那座相似，铸铁螺旋梯，中间一根承重柱。
但更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
厉辰走在前面。
每踩一级台阶，他的脚会先在踏面边缘施压半秒。
颜曦在石塘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在替她试每一级台阶的承重。
「第七级有松动。靠内侧踩。」
颜曦照做了。
螺旋梯一共四十二级。
厉辰在心里数的。
颜曦大概也在数，因为她在第四十二级踏上平台的时候说了一句。
「比石塘少十一级。」
灯塔顶部的灯室比石塘的小。菲涅尔透镜更老，玻璃棱面上有盐雾腐蚀的白斑。但整体结构完整。
颜曦走到透镜旁边。她的手没碰，悬在五厘米外。
「三等透镜。焦距大约……五百毫米。」
「四百九十。」
颜曦瞥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量的？」
「目测。棱镜的曲率半径和焦距有换算公式。」
「你是计算机系的。」
「你分析狗的髋关节。」
颜曦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转向灯室的观景窗。
海面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弧度比在岸上明显。
灰蓝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云层压得很低，日光从缝隙里斜着切下来，在海面上拉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风很大。从观景窗缺失的玻璃处灌进来。
颜曦的发丝被吹散了几缕。凤簪在风里微微颤动。
厉辰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根她的备用皮筋。
「转过来。」
颜曦转了半个身。
厉辰把散出来的几缕头发捋到耳后，重新压进凤簪下面，然后用皮筋在马尾根部又紧了一圈。
「你包里什么时候有我的皮筋？」
「从你上次晨跑掉了一根开始。」
「那是三周前。」
「嗯。带了三周了。没用上。」
颜曦没说话。她的目光移回海面。
厉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厘米。灯室不大，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颜曦的小指勾过来。
厉辰的小指接住。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海。小指勾着小指。
过了大约两分钟。
「厉辰。」
「嗯。」
「你那四十七页攻略。」
「嗯。」
「你在'待定'那一栏犹豫了多久？」
厉辰想了一下。
「写攻略的时候，大概二十分钟。」
「为什么犹豫？」
「怕你觉得我假设了什么。」
颜曦的小指收紧了一下。
「你假设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在轮渡上订了山顶独栋。你假设了吗？」
厉辰转头看她。
颜曦的表情没变。
下巴微抬，目视前方。
标准的高冷姿态。
但她勾着他小指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倍。
「我假设你想住一个能看海的地方。」
「就这个？」
「就这个。」
颜曦的嘴唇抿了一下。
「走。去看你订的房。」
她松开小指。转身下楼。
厉辰跟在后面。第七级台阶，她自动踩了内侧。
出了灯塔。颜曦的步速比来的时候快。不是饿了。是另一种节奏。
厉辰跟上去。两个人沿着岔路折回环岛公路，往山上走。
坡度不陡，但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
颜曦的帆布鞋在碎石上打了一下滑。
厉辰的手在她手肘下面托了一下。
「换我走前面。」
「不用。」
她说不用，但她的手没有从他手肘上移开。而是沿着他的前臂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对掌心。
上坡走了十五分钟。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石头房子。
两层。
独栋。
面朝东南方向的海。
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松树，一张石桌。
院墙是干垒的条石，和岛上其他建筑一脉相承。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手写的。「海风居。」
厉辰推开院门。
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院子里修渔网。
看到他们，站起来。
「订房的？」
「厉辰。下午在船上订的。」
「哦，二楼那间。」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过来。厉辰单手接住。「热水器要提前开半小时。厨房可以用。冰箱里有鱼。」
颜曦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石桌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房子外墙。
「这栋房子的承重墙——」
厉辰拉着她往楼上走。
「到了再分析。」
二楼只有一间房。推门进去。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木地板，白墙。窗户朝海。没有阳台，但窗台宽，能坐人。
颜曦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松树的气息。
远处的海面在余晖中开始变色，灰蓝转成深青，天际线处有一条橘红的亮带。
灯塔的轮廓从岬角的方向露出来，沉默地矗在海面上方。
颜曦坐在窗台上。双腿悬在室内一侧。背靠窗框。
「及格。」
厉辰把两个背包放下。从她的背包侧袋里抽出那条灰蓝色围巾。
「这个你真留着？」
「三十块的东西，扔了浪费。」
厉辰把围巾叠好放回去。他的手指碰到侧袋里面另一个东西。硬的。小的。
他没翻。
颜曦在窗台上看着他。
「你想看？」
「不想。」
「骗子。你手指在那停了零点八秒。」
厉辰的手从背包上收回来。
颜曦从窗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拉开背包侧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一管护手霜。
和她之前帮他涂过的不是同一管。这管更小。旅行装。瓶身上贴着一个标签，手写的。
厉辰凑近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字。
「右手。早晚各一次。」
颜曦把护手霜塞进他手里。
「你之前打了人。」
「手上有擦伤。碘伏消毒之后用这个。」
「你什么时候买的？」
「石塘面馆出来的时候。你去结帐。我在门口的杂货架上拿的。」
厉辰看着手里的护手霜。瓶子很小。能塞进口袋。
「你拿的时候我在结帐。」
「嗯。」
「结帐用了大概四十秒。」
「三十七秒。够我拿一管护手霜然后付款。」
厉辰把护手霜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