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娜莎」目光接触的一瞬间。
以【镜面术】的镜面为媒介，真正的娜莎立即共享了镜中那个「娜莎」的所有感知。
首先。
镜中的「娜莎」直视了那道强光，真实的娜莎立刻感受到了不适。
痛感传递过来时，被巫术大幅削弱了。
传到尖耳女学徒这里，只剩下轻微的不适——像是有人在她眼皮上轻轻按了一下，仅此而已。
其次。
致盲随之而来。
世界消失了。
只有光，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
到这一步，【闪光】还算正常。
但接下来，开始不正常了。
尖耳女学徒惊异地发现，强光爆发的那一刻，镜中那个「娜莎」看到的自身位置，与自己实际所在的位置之间，存在着某种诡异的偏移。
她仔细比对了一下——相差了大概半个身位。
差距看着不大。
但别忘了，两个「娜莎」的距离很近，彼此间隔不到十米。
倘若把距离拉到五十米，或者一百米——偏移可能会达到好几米。
在真实的战场上，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距离。
等到强光渐渐消散，致盲的效应开始减弱。
镜中的「娜莎」继承了本体极强的恢复力，疼痛如退潮般消退。
视野从一片纯白变成灰白，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令人惊奇的结果出现了。
「娜莎」竟然看到了两个相似的人形轮廓，一左一右，安静地站在那里。
每一个轮廓的位置，都与本体所在的位置隔着大约两米。
这一刻。
尖耳女学徒忽然想起，当初莫宁在课题申请书上写下的一段话：
「这算不上真正的幻术。
「只是借强光致盲的一瞬间，受术者视觉-神经-灵魂的链路处于『过载重置态』。
「嵌入特定频率的谐振结构，可短暂干扰目标的感知机制。
「或可称之为——『低配版幻术』，或『类幻术』。」
她终于理解了莫宁在纸上写的那些话。
不管是「视觉偏移」，还是「双重轮廓」——全都是改进版【闪光】制造的假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次零级戏法了。
娜莎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这小子确实了不起。」
以新人之身，完成次零级戏法的改进，已属难能可贵。
更遑论此次改进，相当有创意——不，以女学徒的眼光来看，这完全称得上「天才般的创意」。
别说是新人，绝大多数学徒都做不到。
由学徒们撰写的巫术改进论文，娜莎这些年看过不知凡几。
大部分只能评价一句「有一定的想法」。
与莫宁的这篇相比，那些论文便显得黯然失色了。
娜莎靠在椅背上，心里又泛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要是有这么好的脑子就好了。」
她明白，这不是努力就能获得的东西。
这是思维的火花，是灵魂在某一刻骤然闪耀的灿烂光辉。
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任何人都无法夺取。
娜莎将那点微妙的酸涩压进心底，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桌面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
女学徒将论文认真阅读了一遍。
然后，她抽出一张标准评审模板，开始思考着怎么填写。
模板的纸张，比普通鳞纹纸厚了一倍，边缘还带着漂亮的水印，显然是特制的纸张。
这要归档的东西，没人敢乱写，否则将来学院追查起来，这么干的人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过了几秒。
娜莎提起墨管笔，在「预审」一栏落下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该论文结构完善，推导严谨，对次零级巫术【闪光】的改进有较高的创新性。」
这句评语里的「创新性」，是所有改进巫术论文的关键指标。
倘若没有创新性，课题申请将会被直接打回。
那些只是换了几个参数丶改了少许结构的「改进」，绝对不可能从学院「骗」到哪怕一个黑塔点的经费。
而申请成果的巫术改进课题中，大多数学徒撰写的论文，评价只是「有一定的创新性」。
说白了，很少。
勉强达到了骗经费的水准而已。
只有少数真正对巫术有深入认知的学徒，有能力拿到更好的评价：「有不错的创新性」。
至于更高一层的「有较高的创新性」，只有极少数论文能够拿到。
「较高」这个词的分量，足以让那些在术数上浸淫多年的学徒都会多看几眼。
娜莎却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因为她觉得莫宁的天才创意，完全值得自己给出这个评价。
再高上一个层级的评价，则是「非常高」。
「一定」丶「不错」丶「较高」丶「非常高」构成了清晰的评价等级体系，每一级都代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当然，还有更高的评价。
但那是连正式巫师都不敢奢望的评语，更别说学徒了。
娜莎的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继续写下去。
「经过实验验证，改进巫术【闪光】的效果，超出预期，有一定的实用价值。」
所有改进巫术的论文，必须从理论回到实际，也就是施法验证。
毕竟纸上谈兵的推演再漂亮，落到现实里若是哑了火，便只是一堆废纸。
这里同样有常规的四级评价体系——「略低于预期」丶「符合预期」丶「超出预期」丶「显着超出预期」。
大部分学徒只能拿到第一级的「略低于预期」。
这太正常了。
学徒们写课题申请时，为了提高通过率，难免要往数据里吹一吹泡沫。
待到论文写完，实验做完，那些虚浮的泡沫被现实一一戳破，最终的评价自然要回落。
这就是代价。
而一个新人第一次改进巫术，竟然拿到第三级评价——「超出预期」。
说出去足以让人震惊。
「实用价值」则是另一个重要的评判指标。
同样分为四级：「一定」丶「不错」丶「较高」丶「非常高」。
毕竟是次零级戏法，再改也只是戏法，所以得到了第一级的「有一定的实用价值」。
娜莎扫了一眼已经写好的评价，缓缓落下了最终结论：
「综合评价：星章二级。」
笔尖离开的瞬间，奇妙的景象出现了。
预审这一栏悄然浮现出两枚精美的纹章图案，图案呈星形，显然就是所谓的「星章」。
根据学院的论文评审制度，星章是学徒级别论文的分类徽标，巫师级别论文的徽标则是「月章」。
女学徒非常清楚，这个评价意味着什么。
星章一级代表着「合格」，星章二级代表着「优秀」，星章三级是「卓越」。
星章一级基本上没有奖励，只是代表研究课题结束了。
星章二级以上，通常会有额外奖励。
再往上还有两个等级——星章四级和星章五级。
但这是超越凡俗的领域。
唯有论文具备「重要价值」和「重要意义」两个评价维度，才有机会拿到更高的星章等级。
99.9%以上的学徒，这辈子都不敢奢望这一点。
娜莎小声呢喃道：「第一篇论文就能拿两星，最近五年时间，好像这小子是第一个吧。」
学院并非没有人才。
每隔几年，总会冒出那么几个亮眼的家伙，第一篇论文也能拿到两星。
但以新人的身份，第一篇论文就拿两星——据她所知，最近百年除了莫宁外，一个都没有。
尖耳女学徒觉得，学院可以给新人一点鼓励，多加一星也没关系。
可规矩就是规矩。
娜莎抬起左手，精神力如丝线般探入【学徒法戒】——也就是学徒的身份标志。
灰袍袖口下，那枚银白色的指环微微一亮，便是激活的信号。
女学徒轻声开口：「巫灵，论文预审已完成。」
巫灵标志性的机械声音便从虚空中响起，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确认预审已完成。正在执行学术论文转运程序——】
桌面上空忽然泛起淡淡的涟漪。
空气在那一小片区域里轻轻扭曲，将光线揉碎又重组。
那叠装订整齐的鳞纹纸，开始迅速模糊，一眨眼便彻底消失不见。
娜莎对这一幕已经看过无数次，早已见怪不怪。
她知道，论文正在穿过某种不可见的通道，抵达导师伊琳的巫术实验室，由导师做最终审核。
而以导师的性格，她不太可能推翻自己的审核意见，毕竟只是次零级戏法。
尖耳女学徒靠在椅背上，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羡慕。
并不是羡慕莫宁的才华——那种东西，她已经懒得去嫉妒了。
她羡慕的是「待遇」。
正常情况下，普通学徒撰写的论文，最终审核者通常是一级巫师。
而莫宁仅仅是一个新人，导师作为二级巫师，居然愿意亲自抽空审核。
这绝对是超出常规的待遇。
没办法。
谁让这小子是真正的天才呢。
*****
六点半。
莫宁洗漱完毕，正打算出门去食堂。
最近「差生」们不约而同地调整了用餐时间。
早上普遍拖到六点半以后才进食堂，与那些「优等生」错开。
没有人规定，也没有人商量，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两百来号人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两拨。
莫宁作为「差生」的一员，自然选择了随大流。
就在这时。
【秘法呢喃】忽然震动了一下。
安雅的信息来了：
【我的渠道每天只能与家族联络一次，刚才我收到了来自家族的坏消息，王室图书馆的伦特爵士半个月前已经死了。】
莫宁脸色一沉。
他马上想起那间堆满典籍的办公室，也想起老人坐在书桌后面丶戴着老花镜翻阅手稿的模样，还想起临走时爵士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学，别辜负你的天赋」。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他闷得发慌，更想张口骂人。
听安雅话里的意思，爵士的死绝非善终。
这符合他的判断。
因为告别那天，爵士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说话时中气十足，怎么看都不像会突然倒下的人。
莫宁沉默地站了片刻，心底郁气渐渐冷却，沉入更深的地方。
爵士的死，意味着幻影雕雕像——神像法的关键组成部分——多半也丢了。
这真是一个糟糕至极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