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将令!”
纪凌的声音,传遍全军。
“鸣金收兵!后退十里安营!将内城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悠长的鸣金声响起。
还在攻城的北荻军,如潮水般退去。
城楼上,姜悦蓉看着退走的官军,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更加得意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他们怕了!他们怕了!”
“看到了吗?他们连一个孩子都怕!”
她以为自己赢了。
姜冰凝立马于阵前,冷冷地看着城楼上那个状若疯魔的女人。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两世为人。
上一世,她们姐妹反目,最终落得二人都不得善终的结局。
这一世,她本以为可以改变一切,却没想到,她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站在两军阵前,兵戎相见。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亲情绊住脚的迷茫之人。
而姜悦蓉却比上一世,疯得更加彻底。
她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宿命的纠缠,该由她亲手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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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连日来的厮杀声,也停了。
东临内城,像一只巨大的铁棺材,横亘在平原之上。
围城,已是第五日。
风里,送来的不再是饭菜的香气,而是一种淡淡的,腐烂的味道。
“斥候来报,城中已经开始杀马了。”
纪乘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硬。
“他们的战马,是留作突围用的最后本钱。”
“如今动了马,说明他们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纪凌站在营帐门口,望着那座死城没有说话。
围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城里的人在挨饿,城外的大军,同样在消耗着惊人的粮草。
更重要的是人心。
日复一日的对峙,消磨着士兵的锐气。
姜冰凝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姜悦蓉的韧性有多可怕。
上一世,那个女人能在绝境里蛰伏。
这一世,她手握近万精锐,又有“太子遗孤”这张王牌。
区区五日的围城,还不足以让她崩溃。
突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声音,是从内城城楼上传来的。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高高的城墙上被推了下来。
巡逻的士兵们一阵骚动。
很快,纪乘云的亲兵上前,将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首拖了回来。
“是叛军的一个副将。”
亲兵的声音,有些发颤。
“身上,没有兵刃伤,是被人活活推下来的。”
纪乘云走过去,翻看了一下尸体,脸色阴沉。
“我认得他。”
“此人颇有勇名,在叛军中威望不低。”
纪凌走了过来,声音冰冷。
“为何杀他?”
亲兵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据我们安插在降卒里的探子说…今日下午,这位将军曾向姜悦蓉进言,说粮草告急,军心浮动,不如开城投降。”
营帐前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杀鸡儆猴。
姜悦蓉在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城里的每一个人。
但凡有二心者,杀无赦。
姜冰凝站了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来,她已经开始着急了。”
她越是疯狂,就越证明她内心的恐惧。
“她想把所有人都绑在她的船上,一同沉下去。”纪凌沉声道。
姜冰凝看着那具尸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不会得逞的。”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
“笔墨。”
她对身边的副手,只说了两个字,副手不敢多问,立刻取来了笔墨纸砚。
营帐的灯火下,姜冰凝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
她提笔的手,很稳。
墨汁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无法挽回的泪。
她没有写太多。
没有历数姜悦蓉的罪状,也没有劝说她回头是岸。
那都是废话。
她只写了最核心,也是姜悦蓉唯一可能在乎的东西。
【降,你与孩子,可活。】
【他日,我可亲自送你们出关,此生再不相见。】
这是劝降信,更像是一份最后的通牒。
也是她作为“姐姐”,对那个孩子,最后的怜悯。
写完,她将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一个特制的箭筒。
一支带着白色信羽的箭,呼啸着划破夜空。
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精准地,钉在了城楼那面残破的先太子徽旗的旗杆上。
城楼上,一阵小小的骚动。
很快,那支箭被人取下。
整个北荻大营,都在等着。
等着那座死城的回应。
夜,越来越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封信会石沉大海的时候。
城楼上,突然亮起了一排火把。
一支箭,从城楼上射了下来。
没有力道,软绵绵地插在了城外十余步的泥土里。
箭杆上,绑着一块布。
一块从明黄色襁褓上撕下来的,染着血的布。
布上,用血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而疯狂,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布条上,只有一句话。
“姐姐,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风,吹过旷野,吹得营前的火把,猎猎作响。
姜冰凝看着那几个字,她松开手。
那块染血的布条,被风卷起飘向半空,最后落在火堆里。
“呲”的一声,被火焰瞬间吞噬。
连灰烬都没剩下。
纪凌走上前,站在她的身侧,轻轻叹了口气。
“她已经被仇恨,彻底吞噬了。”
“是啊。”
姜冰凝轻声回应。
“从她抱着那个孩子,站上城楼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是一只被逼入绝境,只想拖着所有人一起死的野兽。”
纪凌沉默了。
他知道姜冰凝给出的条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可对方并不想要仁慈,她想要的是毁灭。
姜冰凝抬起头。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远处那座黑暗的城楼。
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城墙,看到那个抱着婴儿,坐在空荡荡王座上,癫狂大笑的女人。
也好,她想。
两世的纠葛。
上一世,自己的死都是姜悦蓉的关系,这一世,她要亲手终结掉姜悦蓉的疯狂。
既然不死不休……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要将黑夜都劈开的决绝。
那就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