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看着姜冰凝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我也去!”
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
纪乘云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纪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留在城里。”
“这点小伤,不碍事。”
纪乘云梗着脖子,目光却越过纪凌,直直地看向姜冰凝。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是在向纪凌请战,他是在告诉姜冰凝,他要跟着她。
纪凌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执拗和担忧,心中一声轻叹。
罢了。
“可以。”
纪凌再次点头,“带五百人去。”
“是!”
纪乘云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姜冰凝和赵德忠,先行离开帐篷,去安排伏击事宜。
帐内,只剩下纪凌和纪乘云两人。
“乘云。”
纪凌忽然开口。
纪乘云一愣,转过身来,“将军?”
纪凌走到他的面前,亲自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甲。
烛光下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作为主帅,我不能离开镇北关。这是我的职责。”
“所以,我只能把她交给你。”
纪乘云的心猛地一跳,他听懂了纪凌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一道军令。”
纪凌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一个请求,保护好她,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我是说如果,事不可为,”纪凌的目光直刺纪乘云的眼睛。
“你要带着她活着回来!你明白吗?”
纪乘云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纪凌,也从未听过如此沉重的话。
少年挺直了脊梁,郑重地对着纪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皇兄放心。”
这是他出征后,第一次改变对纪凌的称呼。
“她若回,我必同归,她若……乘云,亦死于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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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的夜,冷得像铁。
三千铁骑,五百精锐,像蛰伏的石头,融进了山涧的阴影里。
姜冰凝伏在一块巨石之后,眼眸比寒潭更静。
她在等,等猎物踏入陷阱。
纪乘云就在她身后三步之外,掌心里的刀柄,已被汗水浸得微湿。
他很紧张,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身前那个单薄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涧口传来。
来了。
月光下,一道道黑影潜入进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姜冰凝的眼神却越来越冷,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诧的愤怒。
又是这种熟悉感!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
万人队,毫无防备地滑入了伏击圈的中心。
姜冰凝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
她手臂猛然挥下!
“放!”
一声令下,死寂的山涧瞬间活了过来!
破空声尖锐刺耳,如同死神的呼啸!
早已待命的弓箭手,拉满了弓弦。
利箭穿透甲胄撕裂血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埋伏!”
“敌袭!!”
惊恐的呼喊,乱成一团,但他们,终究是精锐。
短暂的混乱之后,立刻有人高喊:“举盾!结阵!”
“晚了。”
姜冰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杀!”
一声清喝,如同惊雷。
纪乘云怒吼一声,提刀紧随其后。
三千五百名伏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杀而下!
伏击战,瞬间变成了最惨烈的绞杀!
大周的奇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想结阵,可头顶是催命的箭雨,四周是索命的刀锋。
阵型,根本无法成型。
姜冰凝冲在最前。
剑光一闪,一名敌军什长的咽喉便多了一道血线。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的力气。
她的每一次出剑,都只为了最高效的杀戮。
一名敌将注意到了她,嘶吼着挥舞重斧劈来。
斧风呼啸,势大力沉。
姜冰凝脚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出数尺,恰恰躲开斧刃。
不等对方变招,一道更加刚猛的身影,已经撞了上去。
“找死!”
纪乘云的眼都红了。
他手中的刀,狠狠地与重斧撞在一起。
“当!”
火星四溅。
纪乘云却得势不饶人,一刀快过一刀状若疯虎。
他的刀法,远不如姜冰凝那般精妙,但胜在勇猛。
战斗,在狭窄的山涧里,进入了白热化。
仅仅半个时辰。
大周的万人奇兵,已折损三成,残存的敌军中,终于有人崩溃了。
“撤!我们中计了!”
一名领头模样的人,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幸存的士兵听到号令,竟不再恋战,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毫不犹豫地向涧口撤去。
其撤退之果决迅速,竟不亚于他们进攻时的悄无声息。
姜冰凝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
更何况,这支军队处处透着诡异。
月光,重新洒了下来,照亮了这片修罗地狱。
姜冰凝站在尸山血海的正中央。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敌军退去的方向缓缓收剑入鞘。
“清晏。”
她轻声唤道。
吴清晏躬身行礼:“姑娘。”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另外,”姜冰凝顿了顿,“留几个活口。”
“是。”
吴清晏领命而去。
一炷香后。
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吴清晏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姑娘。”
“问出来了?”姜冰凝抬起头。
吴清晏摇了摇头。
“一个字都没说。”
姜冰凝的眉头,蹙了起来。
“一个都没有?”
“没有。”吴清晏的语气,带着一丝挫败。
“这次一共抓了七个活口,全都是被砸晕了才俘虏的。属下用尽了办法,可他们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俘,便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连他们主帅的名字,都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
吴清晏低声道,“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仇恨和蔑视。”
姜冰凝怔怔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晃神了。
她想起了上一世,她亲手训练出的亲卫。
他们被敌国俘虏后,也是这样。
宁死不降,宁死不言。
这世上……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练出这样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