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正院的大门上了锁,门缝之够探进一条手臂。
看守的婆子见他来,立马开了锁:“郡主交代了,您可以进去见她。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三夫人如今脾气很不好,前儿差点把贴身伺候的婆子打死。”
闻仲远皱眉。
他见过妻子发疯的样子,癫狂、没有气质,疯妇一般。
几乎想不起来她从前沉静雍容的样子。
进去。
里面很安静。
堂屋里的摆设全没了,挂满的飘逸轻纱垂缦,也没了,从前雅致的屋子变得死气沉沉,还散发这汤药的苦味。
李氏坐在暖阁里,身上穿戴齐整,首饰也不忘簪戴,背脊挺直,仿佛还是那个心机深沉、地位稳固的闻三夫人。
但眼角蔓生的细文、鬓边丛生的白丝,还是泄露了她处境里的狼狈。
找不见从前明艳的影子。
听到动静,猛地抬眸。
没有看到相见的人,眼底亮起的光一下暗了下来,她被灌了哑药,不是永久损伤的,十来日过去,渐渐又能出声,沙哑:“你来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景元来给我请安!”
来干什么?
闻仲远的火气,在她不加掩饰的嫌恶和质问里,腾地一下又燃烧起来。
上前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起。
狠狠给了她一耳光:“贱妇!你还有脸提景元,他本有大好的前程,禧儿和宁王会是他的靠山,让他的仕途一帆风顺,因为你的挑唆,全毁了!”
李氏没想到他会这般野蛮,重重摔倒在地上。
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身体里残留的药物再度沸腾,撑着身子起来,抄起桌上的茶盏就朝着闻仲远狠狠砸过去:“你自己废物,没本事让儿子试图顺遂,有什么资格怪我!”
小厮惊呼,将她撞开:“叫大夫!快叫大夫,三夫人疯了,把三爷给伤了!”
李氏再度摔倒,头上的簪子摔飞了出去。
婆子进来按住她。
她挣扎,尤自叫骂:“景元是我的儿子,就该跟我同仇敌忾!他绝顶聪明,靠自己也能飞黄腾达,用不着靠谁!”
“不得好死的死贱种!烂货!抢我若薇的郡主之位,她该死,我咒她死无葬身之地!”
闻仲远如今瞧着她,只觉着面目可憎!
从前十六年的迷恋,成了他最不愿回头的耻辱。
竟被这样不堪的疯妇,瞧不起了那么多年!
“把这歹毒疯妇看紧了,不许她跟十公子见面!没得把我儿子,也教成疯子!”
院门口。
小灵铛探着脑袋瞧着一切发生,灵气的眼底泛着光:“坏女人,这就是你欺负郡主的报应!才十六鞭,真是便宜你了!”
见闻仲远从院子里出来,赶忙躲去了大树后边儿。
小厮跟上闻仲远,又说:“三爷,夫人如此怨毒郡主,眼下还是把十公子送回老家去避避风头,与夫人彻底隔绝开才好,不然再出什么幺蛾子,郡主不动手,只怕宁王殿下也要动手了!”
“老家那边不晓得京中的情况,叫送十公子过去的人透露一下郡主的荣耀,族里还不得人人都得捧着,他的日子反而会比在京中舒坦!”
“等过几年,郡主气消了,再把他接回来,说不定还能求她安排个差事!”
闻仲远深以为然:“对对对!你说得对,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不能叫他被李氏和李若薇给害了!”
小厮嘴角一翘。
立马叫了个园子里值守的婆子:“去告诉十公子身边伺候的,即刻给公子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就动身回老家去!”
婆子应声,看了眼满脸血的闻仲远,即刻去办了。
回到书房没一会儿。
大夫来了。
领着进来的官家道:“之前三夫人管用的大夫被烟火炸伤了,不能动弹,这位是同仁堂的坐堂大夫。”
闻仲远点了点头:“有劳。”
老大夫道了“客气”,给闻仲远处理了伤口:“闻大人的伤不碍事,每日一换药,不沾水,三五日里就能结疤了。”
闻仲远又道:“我总是畏光晕眩,之前大夫看了说没事,您给仔细瞧瞧。”
老大夫捋着白花花的长须,细细给闻仲远把脉,眉心越发深皱:“您身体里有明显的木棉子油的痕迹,这东西……”
闻仲远心头微微一突:“大夫有话直说,这东西可会要我性命?”
“没那么严重!”老大夫摆摆手:“只是这东西过量服用,对男子躯体损伤极大,会……让男子失去生育能力!”
闻仲远脑子一嗡。
即便他已经年近四十,且有了儿子,但这儿子没脑子,以后前途堪忧,所以他很想再跟妾室生几个,好好调教。
主要是跟闻禧没过节,以后看在血缘一场的份上,她总会提拔的!
可……怎么就失去生育能力了?
他不肯相信:“你说……什么?”
老大夫继续道:“看脉象,闻大人服用此物起码有十几年之久,且最近还在摄入!”
十几年?
棉麻籽油是什么东西闻仲远都不知道,怎么会去服用?
“老您给仔细看看,这脏东西是不是掺杂在了我日常饮食用物之中!”
老大夫点头。
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
最后在小厨房里,找到了藏在角落里的木棉籽油。
小厨房的婆子不敢隐瞒,立马跪下交代:“是三夫人!是三夫人吩咐的,从她嫁过来第二日就开始给您饮食里添了这东西,十七年里,几乎没断过!”
闻仲远恍惚,又暴怒。
所以闻禧和闻景元,不是他的骨肉!
“贱人!”
老大夫委婉提醒:“这东西不是服用一日便能见效的,也曾有人被下药数年,还让妻妾生下子嗣的。”
小厮也道:“郡主是三夫人和您成亲没多久就怀上的,那会儿药物肯定没能伤损到您的弟子,而且您看郡主的模样与老夫人那么相似,怎么可能不是闻家的孩子?”
顿了顿。
又说。
“十公子与夫人的轮廓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闻仲远眼神疯狂而凌乱:“没错,闻禧像母亲,是像闻家人的!她还跟我一样,碰不得芫菜!没错,她是我的女儿,不会错的!”
“闻景元像李氏,却没有一处像闻家人……”
从前他以为李氏瞧不起他,所以会厌恶禧儿,狠得下心对她极尽算计和羞辱,但闻景元是儿子、是后半生的依靠,所以她才会区别对待。
但现在,明显有了另一个答案!
闻景元根本是她跟奸夫生的野种!
她心爱奸夫,所以对野种极尽溺爱,在她心里,只有跟奸夫生的,才是亲骨肉!
怀疑的种子见风就长,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撑破!
禧儿,或许是他唯一的骨肉。
却被淫妇离间算计的父女离心!
她该死!
该死!
“贱妇!”
“来人!拿我鞭子来!”
“我今儿非打死这个淫贱荡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