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岸司正使的嘴唇在疯狂哆嗦。
明明是在八十里外,由其他船转运上去的!
怎么就成了她们的货了?
闻禧轻轻而笑。
明明烧了她六艘船,还煽动了那么多人搅天搅地的闹事,让她焦头烂额。
明明宁王和祖父都被事情绊住,没人帮得了她。
明明这几艘船上的管事都被收买了,在八十里外的江面上,偷偷藏了六大引的官盐上来。而凭她的商号,拿不到这么多的盐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明明”呢!
只有“早就知道”、“早就发现”啊!
排岸司正使:“别的呢?别的东西,搜到了没有?”
差役摇头:“没有,其他的什么都没法发现。”
闻禧含笑的声音在封闭的底仓响起,清泠泠的,带着寒意:“正使好似,很确定能从本郡主的船上,找出些什么。怎么,是你的人塞的太深了,不见了么?还是办事不利,没塞成功?”
排岸司正使听出她话音里的嘲讽,脸色一点点发青发白,又涨得通红。
像是被谁掐住看喉咙,呼吸困难,翻涌着暗哑的嘶嘶声。
“不……”
明明崔家的人告诉他,东西就藏在船上,刚才那个管事还……
呼吸猛地顿住。
刷的看过去。
对方也看着他,慢慢的,漏出一个“你们全是蠢货”的表情。
还有什么不懂?
他们全都上当了!中计了!
闻禧叹息如利刃,割进对方的耳朵里:“怎么办?巴结错了人,站错了边,一家子老小都要被你的愚蠢连累,要去流放了呢!”
排岸司正使两腿一软,跪倒在地:“郡主恕罪,下官……下官……”
闻禧抬起食指,在唇前轻轻一吁。
护卫迅速上前,把人捂了,往船下拖。
百姓们看得云里雾里,总觉得哪里是不对劲的,但因为不懂朝堂纷争,实在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但结果他们看得懂,郡主清清白白。
排岸司有罪。
闻禧踱步。
走到某个登船来做见证的男子面前,微微一笑:“好去告诉崔老四了,他的算计,落空了呢!再问问他,光想着算计本郡主了,可有做好遭报复的准备了?”
那男子瞳孔一震。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四爷的人?
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拱了拱手,快速下了船。
想去阻止些什么。
焦急的回到岸上。
想摆手,暗示船只掉头。
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手脚僵住了,动不了了!
只能僵站在那儿。
而挂着“万隆”商号旗帜的货船上,越行越近……
闻禧回到甲板上,看着渐行渐近的船队,笑了笑,低眸掸了掸指甲里的粉末,不紧不慢的下了船:“风大了……”
姜檀一笑:“风越大,游戏越有意思,不是么?”
李郯跟在闻禧身后,一双漂亮的杏眼儿闪闪发光:“我家明珠就是厉害,运筹帷幄,看透一切!”
郑嘉也全程都看着、跟着,闻禧的从容不迫、镇定威势,她都看在眼里。
那是同龄人永远无法到底的层次。
哪怕她们这些自小尊贵,见惯了大人物、大场面的世家女郎,也无法比拟的。
她像是,天生的掌权者,能轻易看穿一切,尽在掌握!
“我若有她一半本事,也心满意足了。”
王令仪看着她崇拜的眼神,嘴角勾了一下。
看!
有魅力的人,甚至都不需要去努力证明、说服,就能得到无数信徒的追随和仰望。
自己虽也凭智慧,成为祖父身边的智囊,地位也比兄弟们要高一些,但和闻禧比起来,总归觉得差了一截儿。
她身上多了一种历经千帆后居高临下的淡漠。
这一点,是自己所无法达到的。
但她有自信,终有一日,自己的能力和气度手段,都将与闻禧并肩。
船下码头广场上。
先一步下穿的见证者者们正在眉飞色舞将发生的一切,都讲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听。
中年读书人总结:“排岸司的人一定是从哪儿得了消息,晓得郡主的货船上有大批盐,以为郡主悄悄贩卖私盐,所以故意撕毁免检凭证,还冲撞出面的鸿胪寺卿,非要商船检查!”
“却不知郡主自己就一船盐,其他都是帮忙运送的,根本不怕任何人查!说还有东西,估计是收买了船工,往船上藏了什么足以陷害郡主入狱的脏东西。”
“但是郡主收下的管事都警醒着,早早就发现并弄走了!”
众人觉得他总结的很到位,纷纷点头。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就是不知,他们到底藏了什么进去。”
没人回答他们的疑惑。
不管是闻禧,还是她手底下的人,一旦说了,或者拿出来了,反而成了罪证,被反咬一口:你怎么证明这是别人藏的,而不是你们自己的?
罪证。
不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全,最正确的。
热闹看完。
讨论了一阵儿。
大家离开,该回家回家,该继续上路上路。
闻禧开口:“还有热闹,大家不急着走。”
准备散开离去的人群脚步,全都一顿:“还有什么热闹?”
闻禧指了指远处。
众人移了目光看去。
就见几艘大货船正杨帆而来!
现场的一个生意人知道些许,扬声道:“是万隆商号的船!江南最大的商号,生意做得老大,还是十几年的皇商!听说光是一个大管事的宅子里,铺地的砖石用的都是上等玉,怕凉脚心儿!”
“不敢说一定富可敌国,但万隆老板的私库,怎么也能抵半座国库了!郡主的那几艘商船,在万隆的船队面前,不值一提。”
众人惊呼又羡慕:“真是富得流油啊!万隆商号的船,能有什么好戏看?”
闻禧目光深远,没说话。
船队还远着,离靠岸还有一段时间。
但八卦使人耐心十足。
一边猜测着万隆船队会有什么热闹,一边讨论着刚刚的事儿,没人离开,外围反倒多了一层看客,越发热闹。
大抵过了一刻钟多些,船慢慢靠岸了。
船上的人上了码头,才看清现场情形,没有预想中闻禧惊慌失措、被人谩骂的场面,李家人也没有急急忙忙来镇压。
崔四看到的,是闻禧悠哉的坐在现场唯一一把交椅上,泰然从容,与自己目光对上,似笑非笑。
算计,失败了!
商场上沉浮了二十几年的老狐狸,有点遗憾,但半点没有表现出来。
一身儒雅气质,主动上前行了礼。
“草民崔四,见过新河公主,见过庆安郡主。码头上水光潋滟,景致与旁处大为不同,两位贵人好雅兴。”
闻禧:“崔四爷说笑了,本郡主哪儿是来欣赏什么风景的,大好的日子,被个不长眼的蠢货给挑衅了,一肚子气没地儿去,这不就等着下一个倒霉蛋,叫本郡主撒撒气么!”
崔四完全没想到她竟会把找事儿说的这么明目张胆,有一瞬间的无语。
继而立马意识到,这一队货船上怕是被藏进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了!
这让他微微心惊。
家里的兄弟接连出事,他便知道自己也一定被人暗中紧盯着,所以商会里许多从前不管的事,他都会亲自过问,命令心腹一定谨慎行事。
看样子。
对方布局远远要早于自己,妾自己身边,早被渗透进了奸细!
今日要是搜了船……
闻禧蹙眉:“崔四爷是不给面子,还是船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