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
紫砂烧制的雕花水壶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壶里的水溅了一地,湿了阮秋词绣着兰草的鞋面,亦溅湿了她裙摆的一角。
瑞云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阮秋词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立在原地,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吓人。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花,显得格外萧瑟。
沈辞远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如炬,死死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哪怕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他在等。
等她露怯,等她慌乱,等她露出哪怕一点点知情的破绽。
可阮秋词只是颤抖。
“阿弟……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烟,风一吹就散了。
“我说,”沈辞远往前逼近一步,官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若是兄长没死,嫂嫂当如何?”
阮秋词猛地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他在哪儿?”
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死死攥着那一角布料,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弟,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写信回家?是一年多了,整整一年多了啊!”
她哭得喘不上气,身子摇摇欲坠。
“是不是……是不是他伤得太重,回不来了?还是……还是他在外面有了旁人,不要我和母亲了?”
沈辞远看着她。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无作伪的绝望与希冀。
那是一种混杂着怨怼、思念和恐惧的情绪,是一个守了一年活寡的妻子,乍然听到丈夫消息时最真实的反应。
沈辞远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心头那股盘旋不去的疑云,终是被这满脸的泪水冲散了大半。
她不知情。
看来,她真的只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沈辞远垂下眼帘,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只手纤细柔弱,还在不住地颤抖。
若是换做旁人,这般逾矩,他早就甩开了。
可此刻,他竟生不出半分厌恶,反而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与……不忍。
“嫂嫂,慎言。”
他声音虽冷,却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阮秋词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沈辞远眼疾手快,虚扶了她一把。
待她站稳,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了过去。
“这是青藤在查旧案时,截获的一封信。”
沈辞远没有说是从殷氏那里截获的,也没有说是谁写的,只道:“字迹有些像兄长,嫂嫂看看。”
阮秋词颤抖着接过。
那是一张誊抄的复本,墨迹已干,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进她的眼里。
她太熟悉沈听风的字了。
那个男人,曾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过字,也曾用这笔字,给她写过无数虚情假意的家书。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殷氏莫慌……阮秋词不过是个蠢妇……翻不起什么浪花……”
阮秋词看着看着,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凄厉,比哭还难听。
“蠢妇…原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蠢妇……”
她身子一软,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沈辞远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若她是同谋,看到这信,该是惊恐,而非这般心如死灰。
“嫂嫂。”
沈辞远弯腰捡起信纸,重新折好,“此事尚在查证,未必就是真的。或许是有人模仿兄长笔迹,意图扰乱沈家。”
这是安慰,也是试探的收尾。
阮秋词没有说话,只是掩面而泣,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瞧着格外惹人怜惜。
沈辞远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院外的一棵老槐树沉声道:“出来。”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落下,无声无息地跪在沈辞远面前。
一男一女,皆是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肃。
“这是玄风,玄月。”
沈辞远看向阮秋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公事公办。
“近日京中不太平,阮家那边又出了事,我担心有人会对嫂嫂不利。这两个是我身边的暗卫,身手尚可,从今日起,便留在瑞云院,护嫂嫂周全。”
保护?
阮秋词掩在帕子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什么保护。
分明是监视。
沈辞远虽然打消了疑虑,但他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这两个人,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
从此以后,她在瑞云院的一举一动,甚至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沈辞远的耳朵里。
阮秋词缓缓放下帕子,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她对着沈辞远福了福身,声音沙哑:“多谢阿弟。如今这府里,除了阿弟,我竟不知还能信谁。”
沈辞远看着她这副全心全意依赖的模样,心头微动。
“嫂嫂好生歇息,若有消息,我会让人来报。”
说完,他便带着青藤转身离去。
玄风和玄月二人对着阮秋词行了一礼,随后身形一闪,便隐没在了院中的角落里。
若非地上还残留着碎瓷片,方才的一切,就像是从未发生过。
红梅此时才敢从屋里跑出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自家夫人苍白的脸色,吓得脸都白了。
“夫人!这是怎么了?二爷他……”
“嘘。”
阮秋词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指了指院子的角落,又指了指屋顶。
红梅是个机灵的,瞬间明白了夫人的意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脸的担忧。
“扶我进去。”
阮秋词声音虚弱,像是真的受了极大的打击。
回到房中,关上门窗。
阮秋词并没有立刻卸下伪装。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眶通红,发丝微乱,活脱脱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弃妇。
就在这时,眼前一行行彩色的弹幕疯狂刷屏。
【哇靠!吓死宝宝了!沈辞远那个眼神,简直像要把女配吃了一样!】
【这波演技我给满分!奥斯卡欠女配一座小金人!】
【别高兴得太早!那两个暗卫是来监视的!这是监视!这是监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女配宝宝千万别崩人设啊!只要你在屋里笑一下,或者骂一句渣男,明天你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太难了,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阮秋词看着那些弹幕,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是啊,太难了。
阮秋词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沈辞远给她的那张信纸。
她将信纸展开,铺在妆台上。
指尖轻轻抚过那熟悉的字迹。
“沈听风……”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痴缠,几分怨恨。
“你当真……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