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词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松了又紧。
既然被看到了,再装也没意思。
她索性挺直了腰杆,迎上沈辞远的目光。
“让二爷见笑了。”
她淡淡道,“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
沈辞远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的发梢,晶莹剔透。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沈家大少奶奶。
此刻的她,像是一朵在冰雪中怒放的红梅,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让人胆寒。
“做得好。”
沈辞远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她脸颊边的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肩头的落雪。
“这沈家,确实是吃人的狼窝。”
“若是没点獠牙,早就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收回手,身子晃了晃,显然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阮秋词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二爷,你的伤……”
“无妨。”
沈辞远借着她的力道站稳,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漆黑的夜色。
“青藤回来了。”
话音刚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头跃下,手里还提着个五花大绑的麻袋。
“二爷!大少奶奶!”
青藤落地无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还有一丝古怪的震惊。
“人抓到了!”
“只是……”青藤欲言又止,看了看沈辞远,又看了看地上的麻袋。
“只是什么?”沈辞远皱眉。
青藤咽了口唾沫,把麻袋往地上一扔,解开绳索。
“您自个儿看吧。”
麻袋口一开,露出了张氏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老太婆被颠簸了一路,早就晕头转向,此刻见了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哎哟这是哪啊……好汉饶命……”
张氏揉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
直到她的视线聚焦,落在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玄衣,冷面,眉宇间带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杀伐。
张氏浑身一震。
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陛下?!”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软在雪地里,抖得像个筛子。
“不……不对……陛下早就驾崩了……”
“你是……你是那个孩子?!”
张氏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指着沈辞远的手指都在哆嗦。
“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那眉眼……那鼻子……跟先帝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阮秋词和沈辞远同时愣住了。
虽然早就猜到沈辞远身世有异,可能是老夫人抱养的,甚至是外室子。
但这“先帝”二字一出,性质可就全变了。
【卧槽卧槽卧槽!】
【皇子?!二叔竟然是皇子?!】
【我就知道这剧本不简单!这是要夺嫡的节奏啊!】
【怪不得老太婆要弄死他!这要是爆出来,那就是欺君大罪,诛九族啊!】
【稳住!女鹅稳住!这可是天大的金大腿!】
沈辞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张氏,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说什么?”
“把话给我说清楚!”
张氏已经被吓破了胆,再加上青藤这一路上的威逼利诱,此刻哪里还敢隐瞒。
“我说……我说……”
张氏哆哆嗦嗦地磕头,额头撞在雪地上,渗出血来。
“二十五年前……老奴在宫里当差……”
“那时候……当今圣上还是太子……先帝爷宠幸了一位宫女……”
“后来那宫女有了身孕……可先帝爷那时正病重……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容不下那个孩子……”
“那宫女拼死逃出宫……在沈府门口晕倒……”
“恰好沈家大夫人……也就是现在的沈老夫人……那日也刚生下个死胎……”
这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大得惊人。
沈辞远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阮秋词扶着,只怕早就倒下去了。
狸猫换太子。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
原来他叫了二十多年的母亲,不仅不是他的生母,还是利用他、压榨他、甚至想要毁了他的仇人!
原来他这一身的伤病,他在边关九死一生换来的荣耀,全都成了沈家攀附权贵的踏脚石!
“呵……”
沈辞远低笑一声。
笑声悲凉,透着股毁天灭地的绝望。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她从来不曾正眼看我。”
“怪不得大哥无论闯多大的祸,她都能视而不见。”
“原来我是个野种。”
“不!”阮秋词猛地抓紧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用疼痛唤回他的理智。
“二爷,你不是野种。”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龙种。”
“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人。”
“该害怕的不是你,是他们。”
阮秋词转头,看向慈安堂的方向,眼中寒芒乍现。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
“二爷,这把刀,如今在你手里。”
“你是想做被人鱼肉的棋子,还是做执棋的人?”
沈辞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与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尸山血海般的冷酷。
“把人带进去。”
他对青藤吩咐道。
“把嘴堵严实了,别让她死。”
“是!”青藤重新提起张氏,像是提着一只死鸡。
沈辞远转过身,看向阮秋词。
“嫂嫂。”
“嗯?”
“扶我回去。”
沈辞远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天快亮了。”
“有些人,也该来送死了。”
……
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剑舞轩那块斑驳的牌匾上。
阮秋词扶着沈辞远坐在太师椅上,又细心地在他膝盖上盖了条毯子。
刚做完这一切,院外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快!把门撞开!”
“这对奸夫淫妇就在里面!”
沈听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中气十足,丝毫听不出昨晚中了毒的迹象。
阮秋词挑了挑眉。
看来那“醉生梦死”的药效过了,但这脑子似乎还没清醒过来。
她退到沈辞远身后,垂手而立,恢复了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此刻看戏的心情。
“砰!”
大门被撞开。
沈听风带着人冲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虚伪至极的“痛心疾首”。
“二弟啊!你怎么这么糊涂……”
然而,当他对上沈辞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以及跪在地上那个本该消失的张氏时。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沈辞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哒。”
茶盖磕在杯沿上,清脆悦耳。
“大哥。”
他抬眸,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沈听风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戏台子都搭好了。”
“不唱完这出,岂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