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卫。
这三个字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院子里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可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却怎么也挥之不去,钻入鼻息,提醒着方才发生的惨烈。
护卫们将一具具僵硬的尸体抬走,动作间带着肃杀的寂静。
红梅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包扎过,她白着一张脸,却坚持守在阮秋词身边。
阮秋词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辞远那沙哑的声音。
三皇子。
那个素有贤名,总是一副温润笑意的皇子,竟是藏在所有阴谋背后,操控一切的毒蛇。
她原以为自己的对手是沈听风,是沈老夫人,是程家。
可如今才发现,那些人不过是棋盘上被随意丢弃的卒子。
可她偏偏被卷入了最中心,退无可退。
沈辞远就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那枚绣着麒麟图腾的布料,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周身的气息,比冬月里最冷的寒冰还要刺骨。
青藤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他跟随主子多年,从未见过主子流露出如此骇人的杀意。
那不是对敌人的愤怒,而是一种被至亲背叛后,从骨血深处涌出的、混杂着失望与憎恨的滔天怒火。
三皇子此举,不仅是要夺嫡,更是在拿太子和皇上的性命做赌注。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凝重中,一名护卫匆匆从院外走来,在青藤耳边低语了几句。
青藤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沈辞远身边。
“主子,张院使那边派人送信来了。”
沈辞远猛地回神,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杀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人呢?”
“就在府外,不敢声张。信在这里。”
青藤从袖中取出一个蜡丸,递了过去。
沈辞远接过蜡丸,指尖用力,将其捏开。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迅速扫了一眼。
刹那间,他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径直望向廊下的阮秋词。
阮秋词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她从他眼中读懂了什么。
沈辞远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她走来。
阮秋词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急切。
“药方有效,圣上与太子脉象已现平稳之势。”
“然此毒根深,需以此方持续调理,断不可缺黑沙棘为君药。”
有效了。
阮秋词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酸软。
她那本胡编乱造的古籍,那个她赌上一切的药方,真的救了君上的性命。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可这狂喜不过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纸条上后半句话带来的、更沉重的压力所取代。
断不可缺黑沙棘。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药园的方向。
那些刚刚躲过一场大火,在清晨的薄雾中静静伫立的植物,不再仅仅是阮家翻身的依仗,不再是她复仇的资本。
它们成了皇上与太子的救命稻草。
成了这大周朝国祚安稳的关键。
这副担子,太重了。
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下,你和你的药园,都成了三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辞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阮秋词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明白。”
“你不明白。”沈辞远打断她,“从今天起,瑞云院和药园,便是京城里最危险的地方。他会不计任何代价,毁了这里,毁了你。”
他说“毁了你”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加重,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戾。
阮秋词的心莫名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那沉重如山的担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
至少,还有他。
【女鹅别怕!二叔会保护你的!】
【呜呜呜,二叔说‘毁了你’的时候,我心都揪起来了,他好在乎女鹅!】
【三皇子这个老阴比,等着被我们二叔和女鹅联手锤爆吧!】
【现在开始,保护我方黑沙棘!】
弹幕的插科打诨,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阮秋-词的心境也跟着平复下来。
怕又如何?
从她决定踏上这条复仇路开始,就没想过能安然退场。
如今不过是对手从豺狼,换成了更凶猛的恶龙。
她捏紧了手中的纸条,任由那薄薄的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二叔,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
“阮家与我,早已和二叔绑在了一处。如今更是系着君上与太子的安危,我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沈辞远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子,身形依旧纤弱,眉眼间却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柔弱可欺。
那是一种在烈火中淬炼过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坚韧与锋芒。
令人心折,也令人心疼。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因紧张而冰凉的另一只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阮秋词的脸颊有些发烫,却没有抽回手。
他的掌心很暖,干燥而有力,那股暖意顺着交握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底,驱散了因“麒麟卫”而起的彻骨寒意。
沈辞远很快便松开了手,仿佛方才的举动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安慰。
他转身对青藤下令,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威严。
“传我的将令,从今日起,将沈府的防卫提升至最高等级。”
“从我麾下亲兵中,调两个小队过来,日夜轮值,将瑞云院和药园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另外,让王管事清点药园中所有成品的黑沙棘,单独存放,由我亲兵看管,每日按张院使所需,由你亲自护送入宫。”
“还有,彻查府中所有下人,尤其是香尘阁那边,但凡与三皇子府有半点牵扯的,不必审问,直接处理干净。”
青藤一一领命。
“是!”
青藤转身离去,步履生风。
整个瑞云院,乃至整个沈府,都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沈辞远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阮秋词。
“这几日,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院子里。”
“府中的事,宫里的事,都交给我。”
“都听二叔的。”
沈辞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边的红梅身上,又道:“让府医过来,给她用最好的金疮药。”
红梅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待沈辞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红梅才凑到阮秋词身边,小声嘀咕。
“小姐,二爷他……他方才是不是牵您的手了?”
阮秋词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红了,嘴上却不承认。
“胡说什么,他只是看我手凉,怕我着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