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云院的日子,过得安稳,却也沉闷。
玄甲兵士们如同沉默的铁像,将这座小小的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
红梅起初还觉得新奇,时常隔着窗户偷看那些兵士操练,可几日下来,也觉得无趣了。
唯有阮秋词,一如往常。
她每日看书,写字,或是摆弄那些从药园移栽过来的花草,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何等翻涌的思潮。
沈辞远的保护,固若金汤。
三皇子是君,他们是臣。
只要药园还是阮家的私产,三皇子便总有办法,用权势,用阴谋,将这道壁垒从内部瓦解。
被动挨打,永远等不来真正的安宁。
她必须主动出击,为自己,也为阮家,求来一道真正的、无人敢撼动的护身符。
这日午后,阮秋词没有看书,而是让红梅取来了文房四宝。
她立在案前,亲手研墨。
沈辞远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子一身素色衣裙,身姿纤柔地立在窗边,微垂着头,正专注地研着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在做什么?”他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
阮秋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二叔来了。”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惊惶,反而透着一股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二叔,这般守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辞远眉峰微动。
他原以为,她会安于这份被保护的安稳。
“你还想如何?”
阮秋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院中那些站岗的兵士。
“他们是二叔的亲兵,是大周的利刃,理应用在保家卫国的沙场上,而不是耗在这方寸后宅。”
“三皇子一日不除,他的眼睛便会一直盯着这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二叔能防住一次刺杀,能防住十次吗?”
“千日防贼的道理,二叔比我更懂。”
沈辞远沉默了。
她说的,正是他这几日夜不能寐的心事。
他可以派重兵把守,可他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
只要他稍有松懈,对方的毒牙便会立刻咬上来。
阮秋词看着他,继续说道:“如今的困局,其根源在于,药园是阮家的私产。”
“是私产,旁人便可觊觎,可争夺。”
“三皇子是皇子,他有的是名正言顺的由头,来夺一份‘私产’。”
沈辞远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
他似乎预感到了她想说什么。
“所以,我想请二叔代我,向君上求一道恩典。”
阮秋-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请君上降旨,将阮家黑沙棘,定为皇家贡品,药园收归‘皇商’经营。”
“君上?”沈辞远有些意外。
“对。”阮秋词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属于棋手的,运筹帷幄的光芒。
“其一,请君上为阮家正品黑沙棘‘正名’。以皇家的名义昭告天下,唯有阮家药园所出,才是真正的救命良药。如此,三皇子手里的那些劣质毒物,便再无市场,成了人人喊打的催命符。”
“其二,请君上赐予阮家‘皇商’的身份,独家经营黑沙棘。”
“如此一来,药园便不再是阮家的私产,而是君上的药箱,是国之命脉。”
“守护药园,便不再是二叔的私事,而是朝廷的公事。再有人想动药园,便是动君上的性命,便是意图谋逆!”
沈辞远彻底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的是如何用兵,如何布防,如何用武力去解决问题。
可她想的,却是如何用势,如何借力,如何将这盘死棋,引入一个全新的、对他们绝对有利的格局。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将一个烫手的山芋,变成了人人敬畏的传国玉玺。
许久,他喉结滚动,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发自内心的赞叹与骄傲。
“秋词,你……”
他想说,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两个字。
“说得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是我疏忽了。只想着如何守,却忘了如何攻。”
“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这就进宫。”
说完,他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沈辞远走后,瑞云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阮秋词坐在窗边,看着天色由明转暗,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红梅几次进来,想劝她用膳,都被她摇头回绝了。
【女鹅别急,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二叔办事效率就是高!】
【皇商!以后女鹅就是白富美里的战斗机,谁还敢惹!】
【等着看老夫人和沈听风知道这消息后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弹幕在眼前飞速划过,却无法真正安抚她那颗悬着的心。
直到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的心才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沈辞远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早上去时那身官服,脸上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
然后,在阮秋词紧张的注视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那圣旨以金线绣着龙纹,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光芒。
院子里巡逻的兵士不知何时都已停下脚步,齐刷刷地望向这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辞远缓缓展开圣旨。
他看着阮秋-词,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阮氏商女王氏秋词,献药有功,解朕于沉疴,护国有大德。其心可嘉,其功当赏。”
“特封阮家为‘黑沙棘皇商’,其名下药园,受皇家庇佑。所产黑沙棘,由太医院独家采买,专供宫中。”
“另赐‘皇商特许’金匾一块,悬于府门。自此,阮家商号,为大周独一份之尊荣。”
“凡觊觎药园,私造劣药者,以谋逆论处,绝不姑息!”
“钦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阮秋-词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成了。
她赢了。
沈辞远收起圣旨,递到她面前。
“拿着吧。这是你为阮家,为你自己,挣来的护身符。”
阮秋-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