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目光,像是被涂了胶,死死黏在余秋池那只护着小腹的手上。
那动作,那神态,作为过来人,她再熟悉不过。
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了回去。
“你……”
老夫人眯起眼,声音里那种尖锐的怒气淡了些,多了几分试探。
“身子不爽利?”
余秋池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
她立刻捕捉到了老夫人态度的软化,那是她在绝境中抓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身子却有意无意地侧了侧,将那尚未显怀的肚子护得更紧。
“回老夫人的话,大夫说……已经两个月了。”
“这一路颠簸,胎气有些不稳,方才也是急火攻心,才……”
两个月。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沈家三代单传,子嗣艰难。
沈听风成婚三年,阮秋词的肚子一直没动静,这始终是老夫人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这刺还没拔,天上却掉下来个金孙。
沈老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那张铁青的脸,虽然依旧难看,但原本紧握成拳的手,却悄然松开了些。
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好家伙,这就开始母凭子贵了?】
【老太婆这变脸速度,川剧没她我不看。】
【恶心!这是要把私生子当宝,把明媒正娶的媳妇当草啊!】
阮秋词站在一旁,将这二老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滑稽的闹剧。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转过头,看向阮秋词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慈爱中带着威压的模样。
“秋词啊。”
这一声唤,叫得阮秋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也看见了,这女子虽说来路不正,不懂规矩。”
“眼下最要紧的,是家宅安宁。”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你既受了委屈,母亲心里都清楚。”
“但你想想,若这时候把事情闹大,听风的前程还要不要了?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老夫人说着,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阮秋词面前,伸手想要拉她的手。
“秋词,母亲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当初你进门,母亲待你不薄。”
“你那年染了风寒,是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三天三夜。”
“这份情,你难道都忘了吗?”
【道德绑架虽迟但到!】
【衣不解带?那是怕女鹅死了没人冲喜吧!】
【别信她!这老太婆坏得很!】
阮秋词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保养得宜,戴着翠绿的玉镯。
她没有躲,任由老夫人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滑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母亲的恩情,媳妇自然不敢忘。”
阮秋词垂下眼帘,声音轻柔。
“所以,母亲是希望媳妇忍下这口气,为了沈家的名声,为了二叔的前程,也为了……夫君的骨肉?”
老夫人见她松口,心中大喜,连连点头。
“正是这个理!”
“你放心,只要你肯退这一步,往后这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听风若是敢对你不好,母亲第一个不饶他!”
一旁的沈听风也松了口气,连忙附和。
“是啊秋词,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阮秋词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凉。
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母亲说得对,家宅安宁最重要。”
“既然沈家有了后,有了新人,那我这个旧人,也该腾位置了。”
老夫人一愣。
“你这话什么意思?”
阮秋词没有回答,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却腐朽不堪的正堂。
看了一眼那满脸算计的婆母,懦弱自私的丈夫,还有那个以为得逞了的女人。
“红梅。”
她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红梅立刻应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阮秋词接过匣子,对着沈老爷和老夫人,行了最后的一个万福礼。
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既然沈家容不下我的公道,那我便去别处,求一个公道。”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履从容,衣袂翻飞,没有丝毫留恋。
“你给我站住!”
老夫人在身后厉声尖叫。
“你要去哪儿!你敢踏出这个大门一步,就别想再回来!”
阮秋词脚步未停,只留给他们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回来?
这吃人的魔窟,谁稀罕回来。
马车早已备好,就停在二门外。
阮秋词上了车,冷声吩咐。
“去顺天府。”
一刻钟后。
顺天府衙门前。
鸣冤鼓被敲得震天响。
正值午后,街上行人如织,这鼓声一响,瞬间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
“这不是沈家的少夫人吗?”
“她怎么来敲鸣冤鼓了?”
“莫不是为了前几日那流言?”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阮秋词一身素衣,跪在公堂之上。
顺天府尹是个刚正不阿的,见是将军府的少夫人,也不敢怠慢,连忙升堂。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阮秋词挺直脊背,双手高举过头顶。
掌心中,托着一张薄薄的宣纸。
“民女阮秋词,状告沈家欺世盗名,污蔑民女清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府尹一拍惊堂木。
“肃静!”
“阮氏,你是沈家命妇,何来污蔑一说?”
阮秋词抬起头,声音清脆,传遍了公堂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大人明鉴。”
“民女手中,乃是半年前,沈听风亲笔签下的和离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因沈听风无故离家,抛妻弃子,恩断义绝,自愿与民女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整个顺天府门前,瞬间炸开了锅。
和离书?
半年前?
也就是说,这半年来,阮秋词根本就不是沈家的人?
那所谓的“寡妇与小叔子私通”,所谓的“不守妇道”,岂不全是无稽之谈?
人家男未婚女未嫁,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正经的情投意合,关沈家屁事!
这哪里是秽乱门风?
这分明是沈家一直霸占着人家姑娘不放,还要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爽!太爽了!这一巴掌打得响啊!】
【看谁以后还敢嚼舌根!】
【女鹅这招釜底抽薪,绝了!】
【沈家这下彻底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咯。】
此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沈家下人,正好挤进人群。
听到这一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去报信。
阮秋词跪在堂上,听着周围百姓风向大变的议论声。
她要的,就是这一刻。
当初为了这份东西才去了清修。
府尹接过师爷递上来的和离书,仔细验看。
字迹确凿,指印清晰,更有中人画押。
做不得假。
“既有和离书在此,阮氏,你与沈家,确已无瓜葛。”
府尹当堂宣判,一锤定音。
“沈家若再以儿媳之名约束于你,便是触犯律法!”
“来人,将此判决张贴告示,昭告全城!”
“谢青天大老爷!”
阮秋词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