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阿什福德(第1/2页)
阿什福德家的宅邸,比李察从记忆里拼出来的形象更大也更沉。
四层石楼正面朝西,石材是帝都常见的石灰岩。
大门是双开的深色橡木门,门楣上刻着阿什福德家的家徽:橡树和立狮,和信纸上的一模一样。
门两侧各站着门房,他们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和两根穿了衣服的门柱没什么区别。
院子里三辆马车停在靠墙那一侧,还有辆老式轿车。
轿车比格蕾家的阿尔维斯还气派,深黑车身描着金线,车门把手镀银,黄铜车灯锃亮。
李察把环境信息快速录入脑中。
这是一个维持着体面规模的上层家族,或许比不上那些和王室有联姻的顶尖豪门,但资源和人脉方面的积累肯定不浅。
父亲付完车钱,车夫甩了下缰绳,马车“嗒嗒”地在碎石路上走远了。
一家四口站在阿什福德宅邸门前。
就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母亲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李察全看在眼里。
她从面对家人时的放松状态切换到了另一副模样。
这是一副从小被教育出来的面具,进了这扇门,面具就得戴好了。
父亲默默跟在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大拇指在裤缝线摩挲着。
在布里斯顿的工厂里,他是受人尊敬的罗杰斯·威廉姆斯工程师。
在这里,他只是“玛格丽特嫁的那个男人”。
伊芙琳紧紧跟在哥哥身边,牵住他的衣角:“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
门房拉开了橡木大门。
一个穿黑礼服的管家从侧厅走出。
“玛格丽特小姐,老爷在客厅等着。”管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家四口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悬挂着阿什福德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
画中人穿着各个时期的服饰,从戴假发穿高跟鞋的旧式贵族,到穿西装拿手杖的近代面孔,一代一代往前排。
一个老人坐在客厅正对面的主位上。
他身子骨很瘦,即使坐着那脊椎也像一根被校准过的铅锤线,从头顶一直扯到尾椎骨,挺得一丝弯都不弯。
“玛格丽特。”
“父亲。”母亲微微欠身。
老人上下扫了她一眼:“气色不太好。”
“北方天气比较冷,老毛病又犯了。”
“嗯。”
他对这一家四口的态度差异极其分明。
对女儿玛格丽特会关照一些,毕竟有直系血缘在那,但也仅此而已了。
女婿在他眼里和路边野草差不多。
他的视线直接从罗杰斯身上滑了过去,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午安,外祖父。”小姑娘声音清脆,模样讨喜。
“伊芙琳又长大了不少。”老人面色缓和了些。
李察同样微微欠身:“外祖父。”
杰拉德没说话,视线锁定在外孙身上。
铸币匠会把一枚新币放在指尖上弹一弹,听它的声音,掂它的分量,判断里面掺了多少铜多少银。
对方视线过来的时候,李察第一感觉就是自己被这样称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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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人身上漫出的以太极其克制,收束得干干净净,边缘整齐得像被裁纸刀裁过的书页。
但就在那以太轻轻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他感觉像站在了大坝泄洪口正下方。
那团温热在胸口剧烈震颤,肺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侧同时攥住了,横膈膜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但压迫感来得快去得更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
老人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前后不超过两秒。
身后的父亲正在和管家低声确认行李存放的事情。
母亲侧过身去整理伊芙琳肩上歪掉的蝴蝶结,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那两秒钟里经历了什么。
“坐吧。”
杰拉德抬手示意沙发方向。
在确认了测试结果后,他的目光里多了份重视。
管家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阿什福德宅邸里服务了三十年,读主人脸色比读书更娴熟。
老爷看谁是杂草,他就把那人当空气处理,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但绝不会多出半分殷勤。
老爷看谁是盆栽,他就笑一笑,端杯茶,做足场面。
老爷看谁的时候,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
管家在心里默默地把“李察少爷”这个名字,从名单末尾提到了相当靠前的位置。
伊芙琳什么都没察觉,她只觉得大家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
外祖父家客厅挺大,沙发也挺多,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鞋脱了。
杰拉德看着外孙女焦躁不安的模样,似乎想起来什么。
他从旁边摸出个长方形礼盒,上面印着知名点心工坊“瓦伦丁”的标志。
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在那里了,可能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伊芙琳。”老人把盒子递出去。
女孩正埋头研究自己的脚尖,冷不丁被叫到名字,整个人弹了一下。
“啊?哦,外祖父。”她抬起头来。
看到对方递过来的那个盒子,她的手刚要伸过去又停下来了。
伊芙琳侧过脸看了母亲一眼。
玛格丽特点了下头。
“谢谢外祖父!”伊芙琳接过礼盒,笑容真挚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在同伴女生的耳熏目染下,大概知道这盒巧克力的价格。
瓦伦丁的礼盒装,最便宜的也要五先令起步。
这盒有绸缎面料和烫金搭扣,价格只会更高。
老人点点头,吩咐身边的管家:“安排客房。”
管家欠了欠身,转向一家四口:
“各位请随我来,先到房间休息片刻,晚宴六点半开始。”
转身领路时,他的步伐比之前在大门口迎接时放慢了半拍,走廊拐弯处还会做出明显躬身姿态。
连伊芙琳也注意到了,但她注意到的角度不太一样:
“哥,他刚才在门口走路好像没这么慢啊。”
“可能膝盖不好。”李察随口应了句。
“那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年纪大了,时好时坏吧。”
伊芙琳将信将疑,倒也没追问,注意力全被怀里那盒巧克力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