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套上那件半旧的道袍,踉跄着去开门。
「大师!救命啊!」李富贵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昨晚您刚帮我看完场子,今天一早,就来了一群地痞无赖,说是我这洗浴中心欠了他们钱,上来就砸东西!客人都吓得尖叫着跑光了,我的几个手下都是退伍兵,想拦着,结果都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事找我做什麽?」我堂堂一大师,你让我帮你赖帐,你当我是巧嘴律师啊。
李富贵急得直跺脚,肥脸涨成了猪肝色,「什麽欠款!就是保护费!我每月都给城南虎哥交!可这群人是新来的,领头的叫张老三,说是虎哥都得让他三分,以前的保护费不算数!大师你是高人,我想着您能对付这些小流氓!」
这飞来横祸躲都来及,我肯定不会傻不拉几的往前冲,正想找藉口尿遁,外面就传来一阵嚣张跋扈的叫嚣声,粗鄙的脏话像泼出去的脏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李富贵!怎麽找高人镇场子了啊,难怪敢和爷们动手了!」
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堵在门口,足足有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头发染成了刺眼的黄毛,额头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正叼着根烟,用脚狠狠碾着地上的玻璃碎片。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胳膊上纹着的过肩龙,龙鳞用红墨水染过,看着格外扎眼。
他的身后站着的人个个都不是善茬:有个光头壮汉,脖子比脑袋还粗,手里拎着根钢管,钢管上还沾着血迹;有个染着绿毛的小子,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啪嗒」一声弹开,又「啪嗒」一声合上,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周围;还有几个穿着花T恤的,手里拿着棒球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
输人不输阵,更何况贫道我还略懂拳脚,躲不开了,就开大,我挺直腰板,故意沉下脸,举起手里的桃木剑,语气威严地说道:「尔等泼皮,竟敢在此行凶作恶,扰乱治安!等警察来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这话一出,李富贵眼睛一亮,连忙附和:「张老三!我警告你们,我堂哥已经在往回赶了,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然等他来了,把你们都抓进去蹲大牢!」
可张老三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派出所副所长?李富贵,你他妈吓唬谁呢?就你那堂哥,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钱你也得交!」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变得阴鸷:「小子,还敢跟我提警察?我实话告诉你,这片区的警察,哪个不认识我张老三?今天你要麽让李富贵把钱交出来,要麽,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你这孽障,执迷不悟!贫道今天让你们看看花儿为什麽那样红!」事无可退,那就拳头讲道理,我握紧桃木剑,脚踩着八极步,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那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杀气,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张老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嚣张取代:「少他妈在这里装模作样!给我打!让这小道士知道,拳头比他的破剑管用!」
话音刚落,绿毛小子就提着弹簧刀朝我冲了过来,脸上挂着阴狠的笑容:「小道士,爷爷我今天就来会会你!」
我早有准备,脚下八极步一转,身形如同鬼魅般侧移,堪堪躲过他刺过来的弹簧刀。同时手腕翻转,桃木剑带着破空之声,朝着他的胳膊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绿毛小子的胳膊应声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弹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疼得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剑,快丶准丶狠,瞬间让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光头壮汉见状,怒吼一声,拎着钢管就朝我脑袋砸来。我不闪不避,左手成拳,使出师父教的寸拳,狠狠砸在钢管上。
「砰!」
一声闷响,光头壮汉手里的钢管直接被震飞,他的胳膊一阵发麻,疼得龇牙咧嘴。我趁势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他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前后不过十秒钟,两个地痞就被我撂倒。
剩下的地痞们瞬间慌了神,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我握着桃木剑,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玻璃碎片被踩得「咯吱」作响,每走一步,地痞们就往后退一步。
「都给我上!一群废物!」张老三气急败坏地吼道,自己却往后缩了缩。
几个地痞咬了咬牙,拿着棒球棍和弹簧刀冲了上来。我脚下八极步展开,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桃木剑挥舞得虎虎生风——专挑他们的手腕丶膝盖等关节处下手。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冲上来的七八个地痞就全都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
我站在大厅中央,桃木剑上沾着几滴血迹,眼神冷冽地看着张老三。
张老三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冷哼一声,正准备上前教训他,外面突然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停在了洗浴中心门口。
李富贵眼睛一亮,激动地喊道:「警察来了!张老三,你们完蛋了!」
张老三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警察来了正好,我倒要看看,是谁完蛋!」
很快,两个警察走进了大厅,为首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警服,肚子鼓鼓的,正是李富贵的堂哥,派出所副所长李建军。
李建军一进来,看到满地哀嚎的地痞,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桃木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张老三像是找到了靠山,连忙跑过去,掏出一张伪造的欠条,哭喊道:「李所长,你可来了!李富贵欠我五万块钱不还,还找这个道士打我们!你看我这些兄弟,都被打得半死不活了!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他这话,把保护费说成了借款,把寻衅滋事说成了讨债冲突,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合理」。
李建军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伤员,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你这个道士,光天化日之下持刀伤人,胆子不小啊!跟我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李所长,是他们先动手砸场子丶打伤保安的,我只是正当防卫!」我据理力争,手里的桃木剑握得更紧。
「正当防卫?」李建军冷笑一声,指了指张老三手里的欠条,又指了指地上的地痞,「谁能证明?张老弟手里有欠条,他的人都被你打成这样了,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今天这趟派出所,你去定了!」
张老三在一旁恶狠狠地瞪着我,捂着胳膊上的伤口,咬牙切齿道:「李所长,这小子下手太黑!必须把他关进去,好好教训教训!不然以后阿猫阿狗都敢骑到我们头上撒野!」
他这话,句句都在撺掇李建军把我往死里整——无非是想报刚才被打的仇,顺便立威,让这片儿的人都知道,跟他作对是什麽下场。
李富贵站在一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肉往下淌。他看着我,又看看李建军,再看看张老三,脸上满是挣扎。
李富贵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往前一步,掏出手机点开转帐界面,递到李建军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堂哥,这事……是我的错。欠条上的五万块,我现在就转给张老板。至于这位王大师……他是我请来的客人,刚才是喝多了酒,分不清是非,才动手伤了人。您看,能不能给他个机会?我愿意出一笔医药费,再额外赔给张老板两万块的『精神损失费』,这事就这麽算了,行不行?」
这话一出,李建军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要的从来不是抓我,而是让李富贵乖乖交钱。张老三要的也不是把我关进去,而是立威和讹钱。现在李富贵主动服软,还愿意多赔两万,这笔买卖,对他们俩来说,稳赚不赔。
张老三眼睛一亮,刚想开口,却被李建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建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着我冷哼道:「看在富贵的面子上,今天就饶你一次。赶紧滚!以后别让我在这片儿看到你!再敢惹事,我直接把你铐回去!」
他顿了顿,又指着我手里的桃木剑,厉声补充道:「把剑上的血擦乾净!拿着你的东西,立刻消失!」
我看着李富贵递过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里面是他答应给我的五千块酬劳,现在又多塞了两千块,说是「辛苦费」。
我没有接。
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桃木剑,用道袍的衣角,一点点擦去剑身上的血迹。
刚才我有多威风,此刻就有多狼狈。
我能一拳震飞钢管,能一剑劈伤地痞,能凭着一身功夫打得十几个人哭爹喊娘,可到头来,还是得靠着别人花钱赔罪,才能从这个漩涡里脱身。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擦乾净桃木剑,然后低着头,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走出那条灯红酒绿的街,喧嚣被抛在身后,晚风一吹,身上的疼才钻心似的涌上来。
「呵。」我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师父说,功夫是用来防身的,是用来护着弱小的。可我今天护着谁了?护着李富贵的洗浴中心?护着那群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保安?
夜更深了,风更冷了。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早上的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乾了一样。
原来,最磨人的不是身上的伤,是心里的那股子劲,被硬生生折断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