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由望了望龟田夫人,只见:这个中年妇人,一向清秀的脸上,泪痕冲涮了装饰粉,明显地有两道沟,眼睛也似乎有些红肿。一切都是刚哭过的样子。
是她久居中国,见到了来自富士山下的亲人,欢喜得落泪,还是有什么原因呢?小田四郎总感到蹊跷,情不自禁又看看龟田,啊,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也是十分阴郁的。
“怎么?”他不由不问:“发生了什么不快的事吗?”
他不问则已,一问,龟田夫人倒在沙发上,竟嚎啕大哭起来了。
“怎么?”他的脸,转向龟田。
龟田摘下了金丝框眼镜,低头擦拭着,小田四郎才发现他的眼中还噙着泪水。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小田四郎躬身请求。龟田说:“瞒是瞒不住的,还是早些告诉你好。”“是这样,告诉我吧。”
龟田朝外喊了一声:
“报纸,快快的…”
应着他威严的声音,一名佩戴少佐军衔的青年副官,双手捧着一张报纸,毕恭毕敬走进来,到小田四郎面前,“咔”一个立正。
龟田说。“四郎,你看看它吧。”
小田四郎立即接过报纸,迅速看去。那是当日沈阳的一家快报,只见头版头条赫然标着大题目:
叛逆胆敢逞凶 军法从事不赦
小田五郎大佐 赤胆忠心殉国
文章登载如下:
小田五郎大佐,系大日本帝国赫赫有名的柔术大师,誉满天下,声震海外。长谷川介仁,亦系柔术名手,然而多次比赛,惨败小田五郎名下,因此,久败成怨,致使怀恨在心。不久,小田五郎大佐调任北平,长谷川介仁中尉亦在其名下当副官。不料,该人于大局不顾,在小田五郎单人执行圣命之际,伺机将之暗杀,并凶残地将之摘心剖腹……
凶手长谷川介仁当场被皇军捕获,目下正在阿木三郎将军处接受审判。…
小田四郎一口气看毕,将头一抬,注视着玻璃窗外。沈阳入冬,天气短,不到下午五点钟,天就擦黑了。此刻,怪风凛冽,仿佛就要下雪。天阴得厉害,见不到星斗,漆黑如墨。从明亮的屋里看外面,是茫然的。
龟田夫妇见他看报纸,就自动停止了哭泣,直愣愣地瞅着他。见他看完了报纸,一声不响,直瞅着窗外,呆呆地,直勾勾地犯愣,也不知怎么办好了。他们以为,他受不了如此大的刺激,非发作一番不可。他们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他也许会哭,也许会喊,也许会晕倒。因为他们知道,弟兄两个好得很哩。甚至当年哥哥小田四郎结了婚,兄弟两个不得不分开睡。弟弟五郎睡不着觉,四郎也睡不着,两兄弟到下半夜又跑到一间屋子里去了。后来有半年之久,他们才习惯晚上分开。这是了解他们兄弟情感的人都知道的。
此时此刻,小田四郎蓦然一转身,“嘿嘿”冷笑起来,随后将报纸一抛,厉声切齿低沉地说:
“胡说,造谣!造谣,胡说!”
龟田见他神态如此,止不住上前问:
“你是说,五郎没有死吗?”
小田四郎悲哀地咧了咧嘴,才没有哭出来,他喊着说:
“我不相信事情会是这样的!我决不信!”
龟田一愣,随即也说:
“阿木三郎为人诡计多端,兴许里面有诈。“他冲夫人一手:“对,不要哭了,快照顾四郎洗漱,然后摆酒洗尘。”
龟田夫人起身,进里面张罗起来。
“来,坐吧,四郎。”龟田招呼他坐。
小田四郎已事先得到了梦兆,故看到报纸后,并不很吃惊,反倒表现得异常镇定。他坐下了,沉思着。
龟田见他没有举止失措,不由又问:
“四郎,你认为五郎没有死吗?”
“不,”小田四郎坚定地说:“他死了,真的。”
“为什么?”
“我相信我的心灵直觉……”
好长时间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龟田文问:
“四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应该尽快赶到北平去。”
“不,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你最好在这儿休息三两天,我可以负责为你请假。精神在不正常状态下不利于工作。”
小田四郎想说什么,终于又闭了口,他在想:
他是固执的,我要说不行,他会强留下我,并派人将我守住的。不如默许,他没有防备,倒好了。
龟田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同意了,高兴地笑了笑。
龟田夫人安排小田四郎洗漱完毕,又将他领进餐厅,餐厅里摆下了丰盛的美酒珍肴。他起初拒绝喝酒,经夫人再三恳请,才喝了一杯通化葡萄酒,然后稍稍吃了一点儿饭。龟田夫妇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勉强,就送他到客房体息。龟田军的副官早在客房门口迎接着他,见他走来,上前敬礼,殷勤地说:
“太君,我奉命陪同您,您需要什么,可以叫我,并有一辆奥斯汀供您役使。我的绝对服从命令。”
小田四郎微笑了,招手叫副官进屋,并问他:
“喂,你知道沈阳的夜市吗?”
“知道,那是专门为投机商与诈骗犯发财设的晚上集市。”
“有意思吗?”
“自然,花姑娘的大大的多……”
小田四郎知道他指的是妓女晚上拉客,就一笑说:
“咱们去看看,玩玩好吗?”
副官一指自己的军服:“这样不行,晚上危险。”
小田四郎说:“便服,叫汽车把咱们送到火车站旁边等着,玩够了,再回来。”
副官淫秽地笑了,冲小田四郎一伸大拇指:
“你是大大的内行。”
二十分钟之后,一辆奥斯汀载着便装的小田四郎与龟田的副官,冲进了夜幕中。汽车停在了沈阳车站大门口。他们下了汽车,小田四郎说:
“我要去厕所,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吧。”
“路,你认识?”
“当然,我在这儿住过两年呢。”
“好的……“副官见车站到处有值勤的日军与警察,知道安全,点了点头。小田四郎进了火车站,龟田的副官坐在车上吸烟,静等着他出来。他想着:到夜市找两个“花姑娘”,满足一下,会多惬意!想到高兴处,他竟自己笑了。他的一支烟吸完了,再点一支,第三支已吸了半截,猛然一声火车长鸣。
副官的心一动,扔下烟头,直奔火车站里。他挤、踢、踩着横七竖八躺卧在地板上的旅客,奔到了站里的厕所里,一见,没有小田四郎的影子。他出了厕所,四处张望,也没有他。他急了,跑上月台。一列客车徐徐启动,冲向前去,月台上的人被列车抛闪在后面。月台上的人稀稀落落,他挨个查看,也没找到小田四郎。
他失望了,又怀着侥幸想道:“也许我想错了,回汽车上看看吧。”
猛然,有个戴鸭舌帽的青年人正迎面走来,向他一鞠躬说
“先生,刚才有个一块儿同您逛夜市的先生搭坐火车到北平去了,他说天亮前就可以到达,请您放心。”
副官一愣,急问:
“你的什么的干活?”
那个人笑笑,掏出个证件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