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三层楼楼顶高处相搏,再胆大的人,心中也总得想着,一旦摔下去,轻则跌个肝肠寸断,重则非贴了柿饼子不可。
这么一想,动作必是小心迟缓。李素贞向他们一冲,明显有玩儿命、拼命,玉石俱焚的架式。
两个家伙一胆小,那伸出去抓人的手就势往下一收,身子一低,扒在了顶上。他们的意思,是叫李素贞扑空了,从他们头上跃过去往楼下摔。
岂不知李素贞的架子是往下冲,实质上是诱他们扒下,使的是提身翻,没有翻多远,双脚落地又有意一叉双脚,将两只小脚丫子正踏在两个家伙的后脑门子上——这一着,绝妙,事后有人给起名叫“鸳鸯踏绣球”——两个家伙被踏得“哎呀”、“啊哟”一齐惨叫,嘴啃着洋铁皮,把所有门牙全磕掉,嘴唇也碰烂了。
李素贞在他们的后脑门儿上停了有两秒钟,看看他们身后又有人上来了,一个燕子钻天,尤如运动员跳水,一跟斗飞过众人头顶,头朝下跳了下去。
她下面十余米的地方才有瓦房顶,看来真是凶多吉少!楼下有人一声呼叫:“呀——!”更多的人吓得目瞪口呆。
谁料,就在一刹那间,她手中那把大号黑早伞在空中“啪”一下张开,李素贞的身子也顺得头朝上脚朝下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轻盈地像一块彩绸一般,飘落在瓦房顶上。
众人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脑子还没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收拢旱伞,扭身一跳,顺着房顶,向院子套院子、房挨房的花街柳巷深处蹿去。只见她转跳过三个房脊,身子一闪,隐在一家古色古香的小楼后不见了。
院子里的日本军官、宪兵、警察们的视线受到了影响,这才如梦方醒。军官战刀一挥,他们四散寻路找道,有的翻墙,有的蹿房,顺着方向追去,一边追还一边吱哇乱叫着。
哪儿再去找李素贞的踪影?等到日本宪兵们与警察想到还要抓李素贞的同伙儿,黄瓜菜都凉了。
他们封锁了一条街,万般无奈,只有先将马七、燕二及他们的俩徒弟抬上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去抢救。
马七、燕二已是昏迷不醒,四个徒弟不是伤了胳膊、断了腿儿,就是被砸破了头,也没有一个是囫囵的,都丧失了自理的能力。小田四郎看过他们的伤情,心想:“那些小徒弟本事不济倒还有得可说,凭马七、燕二那么硬的钢铁汉子,怎么只中了一镖,就狼狈如此呢?”忙请个有经验的大夫给验看,一化验:才晓得他们中的是麻药镖。要不,怎么竟失去了知觉呢?
马七和燕二,前怨未报,又添新恨,岂能罢休?马七气得歪着脖子直骂大街,燕二仍是不言不语,只是紧锁双眉,为擒李素贞,苦苦思索对策。
众多的日本宪兵和警察在斜街搜捕李素贞,不肯甘休,弄得这一带的人家床倒柜翻,遭了大劫,直到中午,还未结束。正乱中,突然粮食街的那头,远远有人喊:
“看,李素贞……”
众人回头一看,可不是她?一手提黑旱伞,一手提素花旗袍,站在一家二层楼的阳台上。所不同的,她这次的打扮,眼睛上多了一副墨镜。大街上的日本宪兵、警察一见,忙往这边涌。可围观的人太多了,一时他们挤不出来。这时候,只见李素贞纵身一跳,持伞落在街面上,尖声喊:
“洋车,洋车!”
楼下,有两辆洋车,争先向她靠拢。她纵身跳到头一辆上,那洋车冲出粮食街,直奔大街,向天桥小市的方向疾驶。
这半天来虽说斜街那边日本兵抓人,可大街上照样是买卖铺子俱开,各个在招揽顾客,人挤人,背擦背,乱轰轰的十分热闹。洋车趁乱挤进了人群里。
那拉车的一边喊着借光儿,一边迈开了飞毛腿儿,一会儿工夫就跑出了好远,汇进了车流人海·…
守街口的日本军官和警察头目,一边向大头目报告,一边派人开车追,一边向前面的哨岗打电话,叫他们拦住所有拉少女、少妇的洋车,别漏放了要犯。
顿时,快到天桥的十字街头,冲出了一队日本宪兵,一队警察,枪上刺刀,刀出鞘,专拦拉女人的洋车。
可怪了,眼看十数辆洋车滚滚而过,坐车的都是男性,无一女性。须臾,追洋车的和拦车的人马也碰了头儿。追车的警察头目先问:
“他妈的,你们拦的车和人呢?”
他出言不逊,拦车的头目也急了,回敬一句:
“他娘的巴子的,你们说有女人坐洋车,你说的人呢?”
“眼瞅她朝这儿来了……”
“眼见就没有!”
“你们失职!他妈的·…”
“你他娘的失职!”
无怪两个头目斗上了架。这一追,一拦,调开了人马,解了斜街之围,跑了李素贞,干系不小。
此时此刻,那辆洋车,已经安安稳稳地停在天桥小市一家小饭铺前面了。坐车的人摘下了礼帽、眼镜,掠下了嘴上的假胡子,把它们一齐塞进膝上的一口小皮箱里,露出了一张还带有稚气的俊秀的小白脸儿。他机智地四下看看,没有人注意他,抿嘴一乐,冲拉洋车的彪形黑大汉说:
“张大哥,这代人受过,不是滋味儿。要不是你跑得快,我今天非让人家抓住不可。”
黑大汉说:
“小穆,不是我跑得快,是你小子这五六年的戏没白学。
这么屁大个工夫,先装小姑娘又装老头儿,混过了关,也实不容易。”
“咱们先别互相吹捧,我假扮了人家李素贞,说不定惹恼了那母夜叉,她还要找我打冤家呢……“”
“这个,且先放放再说。你说她是母夜叉,那可……”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好,不说她了,咱俩进这家小铺,先喝二两吧……“不行,我得赶紧拉着你的行头走,要是叫人家抓到了证据,可不是闹着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