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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债族大会

    夜,很黑。因为星星都不见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雨,所有人从白天等到黑夜,雨就是没来。

    白天遮住太阳的云层,晚上也埋没了星月。

    没错,别忘了,今天是农历十二,该有月亮的。

    吴平喜欢月亮。

    然而,这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此刻,他站在天台上,俯身往下看。

    视野很好,毕竟这是十四楼的天台,再高的树俯看下去,都是侏儒,那些路灯杆就是侏儒的手杖。那些灯下的人呢?就别说高度了,看他们的身姿体态,无论急缓,都像是鸭子在迈步。

    吴平自顾笑起来——自己也应该和他们一样,高高望下去,就是只鸭子。或者说,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就像只鸭子,哪怕天天抬着头,其实却低矮得很。

    何况,这年头,大家都是低头族。

    那么,今晚将要发生的事,算低矮不?

    算吧!

    本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大哥的计划是,让上门催债的人见血。

    真的算吗?

    都是送上门来的债,还不上后,立马鸡犬不宁,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下了套。

    这样觉得的人不只吴平自己,甚至,也不止于那位大哥。

    某天,在电梯里看一个打印在白纸上的二维码,下面一行字:“我们都想都要都必须上岸,所以,有空聊聊”。

    那三个“都”字打动了吴平,扫码识别后,他进入了一个群。群主就是“大哥”。

    这年头,敢称“大哥”,要么傻,要么坏。

    傻乎乎地真以为自己是棵葱。

    或者,坏兮兮地骗取信任。

    然而,在同病相怜面前,以上猜忌显得可有可无。

    除了本小区,住在附近的不少人都在这个群里。这个名叫“债族大会”的群,每天都有着相似的悲哀:没钱还债。

    当然了,和其它群一样,这群里堪称核心的,天天活跃,时时冒泡的,不超过10个人。其它一百多人,要么和吴平一样保持沉默,要么就是来寻求共情、共鸣,以及生活的力量的。

    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

    大家无非相互打气:欠债的不止你自己,欠得比你多的多的,你数都数不过来;在没钱还之前,不必理会一切催收,那叫自寻烦恼,反正就是人命一条,什么征信、什么影响,在活下去跟前,屁都不是。

    大哥还说:“他们说白了就是在做生意,我们是被他们的生意裹挟的客人。我们还不上钱,是他们这门生意的风险。这世上,每天都有大小老板被风险拍倒,凭什么在借贷这门生意里,老板们的风险要转移给亿万客人,凭什么?!ot

    这个问题很难有大家都接受的答案。

    答案可以先不去追究,但现实却刻不容缓——债族中人的现实是相通的,那就是应对催收。

    今夜,大哥决定以激进的方式迎接催收上门,哪怕见血也在所不惜。

    “只要他们涉嫌私闯民宅,我们就占理,干他!”

    群里貌似懂法的阿三这样说。

    “换句话说,如果他们有礼貌地上门,还拿他们没办法了?”

    “他们能有礼貌吗?要是不释放一点威压和威慑,人家上门做什么。”

    “那就需要好好谋划一下了。”

    于是,以阿三为首的参谋团和大哥详细规划了今晚的行动。

    阿三本名林郁,不住这个小区。他和吴平相识,但没有深交。甚至,如果不是入了“债族大会”这个群,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境况原来如此不堪——都背着烂债。

    知道群里有熟人,吴平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退群。

    但第二反应是不能退。因为是林郁先在群里跟自己打招呼,这时候退出,反倒会引来他的问询。之所以和他没有深交,就是因为这家伙跟谁都自来熟,身上有股缠人的劲。

    “债族大会”相遇,林郁和吴平有种“他乡遇故知”之感,之前那股缠人劲对吴平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大家都一样褴褛,就不存在谁去缠谁了,曾经内心潜藏的,貌似是灵魂的高低感,已经是个无声的笑话。

    以前,林郁会约吴平喝茶,吴平一般都各种推辞,除非有共同的朋友在场。

    现在,林郁随时可以在楼下打个电话,呼他下来喝水,或者一人两三罐啤酒,抽半包烟,然后各回各家,好好睡觉。

    “我就说,我们可以神交的。”

    啤酒罐碰过,林郁长吸一口烟,说道。

    “神交!”

    吴平心里觉得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得可憎了,却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和林郁待在一起,比和别人要自在一些。

    比如,可以直接告诉林郁,有没有一百元,拿来明天吃饭先。

    这样的事,常发生在多年前的朋友之间,在学校高墙里,或者走出高墙后的那五年。

    这样的事,在后来就变得隐晦了,似乎潜规则是:都这么多年了,还缺一百元,要脸不要?

    更妙的,也更让吴平对林郁重新认知的是,林郁从来没有问过他,欠了多少钱,怎么欠的的。

    他们俩在一起,说的是如何坚守内心,不要被催收打乱了自己的心绪,实在乱了,就出来喝东西。此外,聊一聊有什么事情可以赚到钱,以及如果真有钱了,如何如何。

    如此这般,也算爽气。

    “你和那……那个大哥,认识?”

    “这大哥是个好人,”林郁指着吴平:“你要是缺个一百两百的,只要开口,他肯定帮到位。”

    吴平倒吸一口气,不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有自己的小算盘:大恩当谢,小惠须防。

    一个习惯对没什么交情的人小施恩惠的人,除非有什么巧合,不然,没必要主动去靠近。

    不去靠近的方式之一就是,“债族大会”里无论有什么话题,吴平都保持沉默。只是,他也不能无视,毕竟,这些东西会成为自己和林郁碰面聊天时的谈资。

    社恐的债,他吴平也是欠了很多的,所以,如可权宜从事,不让自己和林郁冷场,吴平知道该怎么做。

    “我也不是不想在里面说话,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我觉得你们都说得很好玩,怕自己一冒泡就把天聊死,别人不尴尬,我自己也难堪。”

    于是,无形中,“债族大会”资深群友林郁成为吴平了解群中事务的窗口。

    包括今夜将要发生的事——大哥决定让“催收”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