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什么,陈朋死了?”
叔叔像是被一铁锤突然砸在脚趾头上,嚷出来的声音是高频的,撕裂的。
林大堂:“二嫂,陈朋昨天还好的的,你说他,死了?!”
从大门进来,小楼是三级台阶才进厅堂,厅堂往左是厨房和餐厅,厨房和餐厅除了和厅堂相连,自己也有一个独立的门出来——出来是一个设计成天井般的休闲空间,摆着一张铁艺桌,配了六张椅子,林大堂本来要坐到椅子上稍作歇息,此时已经是屁股触电,人一下子弹了起来。
婶婶:“你们一大早就在弄那只羊,陈朋的事现在是明远镇最大的事,都在村里传开了,都说是林以晨的好朋友,经常来我们家吃饭的,看见我就问,小晨有没有事,说小晨前几天才车祸,怎么他的好朋友又被追债的逼死了!”
林大堂缓缓地把屁股送回椅子上,刚坐定,又起身进了厨房,那里面还炖着羊肉呢。
叔叔这下相信自己老婆说的是确有其事了,他以一家之主在天塌下来我顶着的大男子气概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语气。
叔叔:“再怎么说,都是别人家的事,你一回来就冲阿凡嚷嚷什么,没看到小琳吗?小琳回来吃饭,这才是我们家今天最大的事。”
唐琳多少有点不适,一方面被婶婶无视,另一方面被叔叔抬得半空高,叔叔可能希望这样可以弥补婶婶的“无礼”,但他们都是这个家的主人,并且按唐琳的了解,婶婶对这个家的重要性更胜一筹,所以,叔叔想“弥补”的姿态越明显,她越觉得尴尬。
好在婶婶足够聪明,她把手里装着黑豆酒的七喜瓶放在台阶上,换了个笑脸到唐琳身旁来,直接就把唐琳的手抓在自己手里。
婶婶:“你当我不知道今天家里最大事是什么嘛,孩子刚回来,你怎么舍得让她动手搬东西……阿凡,你是木头吗,你叔有多不靠谱你不是不知道,你自己的老婆自己不懂得心疼啊?”
她一句话反击并训诫了老公和侄子,并消解了唐琳的尴尬。这还没完……
婶婶又说道:“小琳,他们不心疼你,婶心疼你,来,给婶好好看看。”
林一凡在心猛给婶婶点赞,叔叔也是心服口服,并再次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自己有个识大体懂进退的妻子。
唐琳的手被抓着,嘴上忙说道:“婶,你放心,我抗造,不是花瓶,什么都能做,搬点东西不算什么。”
婶婶:“哎哟,要不怎么说我们家阿凡有眼光,能找到你这样的好女孩,阿凡有什么不靠谱的地方,还得指望你看着他,管着他,他要是敢放肆,你就跟婶说,婶和你一起管。”
唐琳立马应诺:“好哩,婶。”
做戏做全套,她也就两步蹦到林一凡身边站定,得意洋洋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林一凡的胳膊。
唐琳:“去,你去搬,我看你搬。”
婶婶:“这些东西是阿凡买的还是小琳买的?”
林一凡还没来得及答话,唐琳已经俏皮地答道:“我买的,但钱是凡哥付的。”
不料想,婶婶的脸已经冷下来,她再次向林一凡开火:“阿凡,你跟婶说,这样是不是你靠追债赚来的钱。”
林一凡不知道应该给她什么答案,只能语带撒娇地回应道:“婶,小琳在呢——”
没想到婶婶不依不饶:“正是要当着小琳我才要说你,如果这些是追债赚来的钱,这些东西哪里来的你退到哪里去,别进咱家的门!”
唐琳一看事态不妙,赶紧打哈哈。
唐琳:“婶,婶,我们交待了,这些东西都是我买的,我第一次来嘛,总不能空着手的。”
婶婶闻言,算是松了口气。她闭了一眼睛,深呼吸,让松下来的气顺一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人也哭了出来。
婶婶:“阿朋多好的孩子啊,他最喜欢吃我腌的酸瓜皮啊,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了,他这一走,他的孩子怎么办哟,那些天杀的,都什么世道了,欠钱就欠嘛,还把人往死里逼哟——”
她一边哭一边数落,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扯到了地上,毕竟,大家都是认识陈朋的,而唐琳也因此重新认识了陈朋和林一凡及林以晨的关系。
林一凡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凄惨起来,这份给人的观感,比在殡仪馆更甚。他坐到婶婶的身边,一手抚着她的肩头。
林一凡:“婶,我们其实刚从那边回来,白极塘和殡仪馆,我都去了,现在公安局也立案了,真实情况还不知道。你放心,他家还有一家子人呢,他的孩子不会没人管的,我也见过他大哥了,那个人,能扛事……”
叔叔见自己老婆这般模,也凑近前来,只是老夫老妻的,他竟不好意思去触碰他,只是关切地看着她,有种没事有我在的神气,又有种我在但不知怎么办的观感。
唐琳也过来,抚着婶婶的后背,拉起她的手。
唐琳:“婶,你先起来,陈朋这事有人管,虽然我们都很难过,但也不宜让更多人知道他为什么出事的,何况,真正的原因公安局不是才立案调查嘛……”
叔叔帮着腔:“就是罗,你还坐地打滚的,让外人听到还以为是小晨出了什么事。”
于是三个人一起把婶婶扶起来,一把椅子也正好被搬过来,婶婶就在椅子上坐定,一场哭诉算是告一段落。
搬椅子的是林大堂。
林大堂左右张望,却没看到林起雅。
林大堂:“起雅呢?起雅——”
唐琳:“咦,刚才还在拿东西搬进客厅里去呢……”
林大堂快步往客厅里进,很快听到他大声嚷道:“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林一凡感觉到蹊跷 ,事有蹊跷必有妖,他忙跟进去。只见林起雅脸色苍白身子发抖,抱着双膝蹲在墙根,不知道是害怕什么还是在抗拒什么……
林一凡:“阿雅,你怎么啦?”
林起雅舌根打着颤,不看林一凡,看林大堂,又或者谁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