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凡话音未落，林起雅抄起啤酒瓶就要往自己杯里倒。唐琳隔着林一凡，伸手过来抓起那酒瓶，抢了过去。
唐琳：“阿雅别喝了，我看你也喝不了酒。”
为了让气氛松弛下来，她又补了一句：“就算是压惊酒，也不要喝，你有大家在呢，怕这些做什么？”
林大堂对唐琳的举动很赞赏，冲她微微点头微微笑。
林大堂：“阿凡说得对，阿雅最害怕的还是家里知道。可是我一直不知道啊，然后打他电话发信息都联系不上他，打到学校老师那，又说他正常课，宿舍也说他在，他就是不肯接我和她妈的电话，后来我让你叔打，也是不接，我急了，赶到学校去，才找到他，好说歹说，他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林起雅的脖子僵住了，酒没得喝也不吃肉，话不愿说头也不愿再低下去。
林殊浩豪放地笑了起来：“人家当你儿子那么多年，还不知道你，你知道了不得打断腿？”
陈兰芝心疼林起雅：“阿雅，伯母给你盛碗粥好不好？”
见林起雅没反应，林一凡敲了敲他的手：“要不你喝汤？”
林起雅这才抄起汤匙往嘴里送汤。陈兰芝吁了口气，又问唐琳：“小琳，给你盛饭，还是粥？”
唐琳忙回答道：“婶，你不用管我的，我都自己来……你呢，上米饭还是粥，我来盛……”
陈兰芝不再作声，自己去盛饭了。唐琳有些尴尬，林一凡小声对她说道：“没事，你不用管。”
林大堂继续说道：“我当时是气炸了，但又能怎么样他呢，他回来将近一个月才好的，当时在学校看到他，怎么说……这么说吧，像个吸毒仔，没精没神的，眼眶黑黑的，又虚又弱……”
唐琳看林起雅喝了几口汤，打断林大堂，冲林起雅说道：“阿雅，你爸说的是真的吗？有没有添油加醋，你说说嘛，不要让你爸随意编排你……”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起雅，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期待。林起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虽然眼神还掉在饭桌上没拾起来，但总算开口说话了。
林起雅：“那时候就是害怕嘛，又怕学校知道，又怕家里知道，在学校更不敢缺课了，但家里的电话更不敢接了……”
林一凡自己喝了半杯啤酒。
林起雅也算是自己从小就有陪伴的弟弟，他的性格他懂——他不像林依晨那执拗中有自得的洒脱，也不像自己早已学会随遇而安尽力而为，他是个偏内向且对一些东西深藏着尊重和敬畏的孩子，他总是想独自承担某些东西，但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弱小乃至脆弱。
因此，他能清楚地听懂林起雅的话，也能想象他当时有状态。他不缺课，是对自己学生身份的自持，但又时时担心这个身份被学校拿掉，并且他从不知道如何跟学校交涉——如果真到那一天的话，他只能寄望那一天不要到来，在这样的深度担忧中，不缺课的不是林起雅本人，而是林起雅的躯壳。
同理，他和家里断了音讯，也是出于对家里的付出和期待的敬重，他在保护这份敬重，他无法接受家里知道真相后对他的失望，而断了音讯，就等于隔离一切，无论家里知道与否——这是一个稚儿的掩耳盗铃。
林一凡：“叔，那你去学校找到阿雅之前，是真的一无所知吗？他们既然都对阿雅各种威胁了……”
林大堂意味深长地看林一凡，甚至对他举起酒杯，吓得林一凡赶紧把自己的酒杯添满酒，欠着身子伸长手，让两个杯子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林大堂：“阿凡这个问话就切题了。你的行当你最懂，是吧？他们会爆通讯录，给所有阿雅的联系人打电话，发信息，对吗？”
这是个不需要答案的设问，他已经转头向林一凡的叔叔和婶婶：“可是他们不知道啊，我和阿雅妈从不接陌生电话，也从不翻看信息，我一个在家放羊的人，每天要和三十八只羊打交道，根本没那份闲心……”
他又转头向林一凡：“其实，他们还不知道，阿雅的通讯录上的亲戚就算接到、看到类似电话、信息，第一反应只会是诈骗，因为谁都知道阿雅是个好孩子，而且，阿雅通讯录里的亲戚，不会因为这样的电话和信息，而相互议论，最多只会从旁问我们一句，阿雅最近好不好？”
林一凡机敏地察觉自己的叔叔脸上泛起几缕不好意思，而婶像是专心干饭，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她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林一凡早就对村里镇上这种好事出门十里不为近坏事外传千里不算远的人情世俗心有体会。不过，大家传的过程是担心还是冷眼，这就需要考究了，一般这种情况就很考验亲人与其熟人的素质高低了。只是，高素质的亲人们首先会选择对事主装聋作哑，以免被列入借钱的范畴；高素质的熟人们同样会注意明哲保身，先保证自己口沫横飞的议论不被事主听到。如上，无论哪一种，都会让催收的爆通讯录效果极度不理想，这里面的微妙处，林一凡曾经向老马分析过，老马也因此对他刮目相看。
如此这般，林大堂的话就有声东击西之嫌，难怪林殊浩陈兰芝都有冷暖自知之感——并且，这是一层谁都不会去捅破的窗户纸，谁也不好接话或岔话。
然而，林起雅可以，只听他突然壮着气说道：“其实，家里我就怕爸妈知道，也知道亲戚都知道了，爸妈就会知道，会很难受，不过我想，我不回来就好了，爸妈就到处当着人骂我不成气败家子就行，其它人，我是不管的。”
有几分道理，但又显着几分幼稚。
林起雅又说道：“我更怕自己的朋友和同学知道，他们一旦知道，我就毁了，我还怎么做人？还有我的征信我的社会信誉，哥，这些东西都毁了，我该怎么办？”
有点突如其来，又有点本该如此，林一凡发觉林起雅林大堂，以及自己的叔叔婶婶者，都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今天大堂叔的舍了一只乳羊，就是为了向自己问个“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