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余欢愣了一下。
“你是家里排第三的？”
小姑娘点点头。
“老大老二呢？”
“跟俺娘走了。”
“去哪了？”
“知不道。”
余欢点点头，觉得她娘比王学玲要强一些，还带着两个走。
“你娘为啥走？”
“俺爹打她。”
余欢诧异了，他从没见过王学玲挨揍，也没听过杨爱华她娘挨揍，男人还能打婆娘吗？这事有点儿冲击他的三观。
“你爹呢？”
“在家喝酒。”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揍俺，疼。”
小姑娘说着就开始脱棉袄，然后就露出了排骨一样干瘪漆黑的身板儿。一阵寒风吹来，她尽管咬着牙，但还是被冻的哆嗦起来。她朝着余欢走了两步。
小姑娘挨个指着身上的疤痕介绍起来：“这是树枝打的，俺薅草慢了。这是烟头儿烫的，做饭的时候馒头没熟。这个也是……”
余欢没让她继续说，把衣服捡起来递给她：“穿上。”
余欢看着她穿好衣服后，继续问：“为啥跟着我？”
“知不道。”小三看着他笑。
“你爹为啥揍你？”
“知不道。”
“你姓什么？”
“谢。”
“名字叫什么？”
“计生。”
余欢揉了揉她散乱的头发：“我叫余欢，以后叫我哥哥，我也没娘，我爹不打我，但也不理我。”
“哥哥。”小三笑了，牙还挺白。
余欢心说她不是个昆仑裔吧，听老实说昆仑洲的人都是黑色的皮肤，雪白的牙齿，曲卷儿的头发，但看着谢三的头发只是枯黄也不卷。
余欢拉着谢三的手进了家：“爷爷，奶奶，我给你们捡到一个孙女。”
老余头两口子正在喂余跃进吃饭，听到余欢的话，碗差点儿掉地上。老余头赶紧跑了出来，看见了谢三。
“爷爷，饭够不够吃啊？”余欢笑着问老余头。
谢三被余欢拉着的手一紧，随即开口说：“俺会做饭，会洗衣裳，会薅草，会老多了。”
“够，够，小欢，这是谁啊？”老余头，心说咋这么黑个小妮儿，会的还挺多。
余欢拉着谢三进了屋，老太太也停下了给余跃进喂饭的动作，愣愣的看着谢三：“小欢，这是谁？”
余欢见谢三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饭，于是说道：“爷爷，我要饿死了，先吃饭好不？”
“好，好。”
余欢看着老余头去盛粥的身子，越发佝偻了，就打算自己去盛。
但谢三突然凑到了老余头身边：“爷爷，俺会干。”她抬着头看着老余头，伸手就要去够他手里的碗。
老余头笑了：“你去坐着，跟哥哥坐着等着。”
谢三看看他，看看余欢，又看看老太太，见三个人都笑着看她，她于是乖乖的坐到了余欢的旁边。
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等粥盛好了，余欢递给她一个馒头，递给她一副筷子，谢三拿起来没说话。
接下来众人吃一口，她就吃一口，众人喝一口，她就喝一口，绝不多吃一口，绝不多喝一口。
老太太吃的少，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谢三见老太太不吃了，她也不吃了。
余欢见状对她说道：“我吃完，你才能吃完。”
于是她又吃了起来。
等吃完饭，余欢开始收拾碗筷，谢三也要帮忙，余欢就随她了。
余欢这才把谢三的事儿跟爷爷奶奶说了一遍。
老余头皱着眉头吸了口烟：“小三，你爹是不是叫谢国光？”
谢三点点头。
老余头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于是给老余太太和余欢讲了起来。
小三是隔壁大李庄谢国光的三女儿。
他心心念念就想要个儿子，怕绝户。但现在规定，农村头一胎闺女，可以再生一胎，但绝对不能生第三胎了。谢国光的老婆，却一连生了三胎闺女，就开始天天喝酒打老婆，打孩子。
第三个女儿就是谢国光东躲西藏生下来的，没想到生下来又是个闺女，谢国光就崩溃了，从原来一个勤快朴实的人，变得天天喝酒打老婆孩子的人。
而且为了生第三胎，家里也被罚的一贫如洗。谢三也被谢国光撒气一样在上户口的时候，报了一个谢计生的名字。
他老婆实在受不了家暴和谢国光对孩子的打骂，于是就跟他离婚了，带着两个大一些的女儿改嫁了。
这个小三也许在她看来是自己噩梦的开始，于是离婚后并没有带她走。
谢国光也恨这个三女儿，三四岁就开始让她干活儿做饭，而且经常打骂。谢三这个孩子也因为受不了，跑了几次，每次都被她奶奶给找了回去，然后继续在家受她爹的打骂。
所以这事儿，尤其谢三在周边几个村子里都出了名。
小三听着自己故事，好像在说别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余欢第一次听到了另外的故事，当爹的，当娘的不会都好，也不会都坏，他好像感觉到了人的复杂。
余欢冲着谢三一笑：“没事儿，谁也要不走你，否则他就要死哩。”
谢三感觉好像被太阳包裹了一样的暖，她笑了：“嗯，哥哥。”
余跃进也笑了：“嗯，哥哥。”
余欢说道：“保尔，冬妮娅命令你去睡觉。”
余跃进好像没听见一样。
余欢只好换词儿：“余跃进，王学玲请你去睡觉。”
“是。”余跃进突然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乐呵呵的钻进了炕上的被窝儿，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杨爱华来叫余欢来上学的时候，见到了送余欢出门儿的小黑妞儿。她愣住了，这家伙怎么从余欢家出来了。
但她当着谢三的面儿，没有问。
走在上学的路上，余欢问杨爱华：“你来找我上学，是不是瞒着你娘呢？”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着呢。”于是他把谢三的事儿跟杨爱华说了一遍。
杨爱华恍然大悟：“我也听说过她，真没想到就是她啊，你就想让她给你当妹妹了吗？她那么黑，那么丑。”
“你就好看吗？”余欢突然问了一句，然后就跑。
杨爱华顿时跳脚：“好你个余欢，你什么意思？你给我站住！”
……
多年后，杨爱华与众人看着余欢飞上高空一拳爆掉一个半神。
感慨说道：跟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世界待他不慈且凉。在冬寒的日子，幼小的他却还用自己发出的热量去温暖别人。